第139章 北静王府的密谋
书名:弃虚就实,我以数理化挽天下 作者:PQPQ求最值 本章字数:4186字 发布时间:2026-08-12

那日皇后在凤栖宫宴请京中四品以上官员未出阁的女子,席间屡次低头翻看一张明黄锦帛,问的话尽是些百布机、白云石之类的稀奇名词,还让西宁郡王府那个以钻炼钢炉闻名的郡主当众大谈蒸汽活塞。消息传出去,京中官员们沸腾了——皇后娘娘向来不问朝政,怎么忽然对这些“奇技淫巧”感兴趣了?及至皇帝下旨给六皇子慕容枰与西宁郡王府郡主夏侯琦赐婚,众皆哗然。原来那不是皇后的兴趣,是六皇子的兴趣。原来那不是一场普通的觐见,是一场考试。一时间,北静王府门庭若市,各府官员的车轿从街口排到了巷尾。


北静王将众人迎入暖阁,请誉王居中正坐,自己坐于下首,其余官员依次落座。北静王还要再让茶让座,誉王抬手止住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北静王爷,不必再让了。再让下去,岂不误了正事。”


户部尚书陈昱率先开炮,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愤懑:“二位王爷,这圣上的旨意简直是荒谬!西宁郡王那丫头不过是个摆弄些奇技淫巧的野路子,竟能入了圣上的眼,还赐婚给那个从夷狄归国的皇子!”


工部尚书何当放下手中茶盏,环视众人,轻咳一声。他和陈昱不对付了大半辈子,因为每次工部要花钱的时候,总是因为各种程序问题被户部诘难。但今天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空前一致。他的语气比陈昱委婉几分,但话里的意思却更毒:“圣上怕是被那丫头的花言巧语蒙骗了,什么百布机、白云石,听着玄乎,不过是些工匠的伎俩,登不得大雅之堂。”然后冷哼一声:“她在皇后娘娘跟前失了体面,本是该受斥责的,偏偏靠这些旁门左道博了圣上的注意,真是咄咄怪事。”他这番话看似在批评夏侯琦,实则把矛头对准了那个在背后纵容她讲这些“花言巧语”的人。


兵部尚书裘良摇了摇头。他的女儿那天也在凤栖宫,回来后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殿上的情形。他说:“诸位大人,那日小女也在凤栖凤内。她说那日,那丫头在回答问题时,她亲眼看见皇后娘娘一直在翻看手中的锦帛,像是找什么东西,还叫她慢些说。依老臣之见,不得不防啊。”依他看,蛊惑圣上的并不是那丫头。他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张开,比了一个“六”。


众人见了,纷纷点头,齐刷刷地看向居中正坐的誉王。接下来的半句不用说出口,大家心知肚明。如今太子去了栎国做人质,在京的皇帝嫡子只有誉王和六皇子。防的是谁,不言而喻。


誉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借着茶雾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他放下茶盏时面上已是一片云淡风轻的笑,语气温润而恭顺,像极了一个在父亲面前从不敢大声说话的孝子:“诸位大人,父皇乃天子。他要做儿子的怎样,儿子便怎样——儿子岂能有顶撞老子的道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以退为进,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毫无威胁的位置上。


礼部尚书卫讽腾地站了起来。他是清流领袖,最擅长的就是在朝堂上引经据典把人骂得哑口无言。他先背了一段《礼记·檀弓》——“事亲有隐而无犯,左右就养无方,服勤至死,致丧三年。”然后话锋一转,又引了孔圣人的另一句——“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誉王身上,朗声道:“何为争?非是悖逆,乃是谏诤!圣上如今执意赐婚,纵容皇子推行那‘胥吏之学’,荒废礼教,紊乱祖制,这便是不义之举!殿下身为皇子,位列储君之选,此乃‘争子’之责,更是‘社稷之任’!”


誉王平时最烦别人掉书袋,特别是礼部那帮人,动不动就拿儒家经典出来批评这个指责那个。但今日他看着卫讽口若悬河地把“谏诤”和“社稷之任”解释为“孝道”的另一种表现形式,竟然觉得这些平时让他头疼的书袋掉得格外悦耳。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用杯沿掩住了那道弧度。


卫讽见誉王没有制止自己,更是来了精神,又引了一段《孟子·离娄上》——“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说完赶紧找补“:圣上乃明君,绝非桀纣之流,何须易位。可殿下身为皇四子,当效法古之贤臣,效伊尹放太甲、周公辅成王的典故——以正道匡扶君父,以礼教挽回天心。”他朝誉王深鞠一躬,声音骤然拔高,语气里满是清流领袖面对“正道将倾”时的沉痛与激昂:“殿下试想!若任由那皇子与西宁郡王之女折腾下去,算学登堂,匠人居上,届时圣人之学蒙尘,礼教纲常崩坏——我等寒窗苦读的儒生、世代簪缨的勋贵,岂非要沦为那些工匠胥吏的附庸?殿下此时站出来争,不是争储位,是争天理!不是逆君父,是救社稷!《春秋》大义,尊王攘夷,拨乱反正——此乃我辈儒臣与天潢贵胄的本分!”


这一席话说得暖阁内众人纷纷点头。不知是谁在角落里接了一句“正是这理——文忠烈公【注1】有言,圣上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众人更是深以为然。


刑部尚书谢鲸见气氛正热,起身拱了拱手。他是三法司的头,说话比礼部那帮清流更务实,也更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先肯定了卫讽的话确实为正道,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却每一个字都踩在最恰当的分寸上:“可当今圣上英明神武,不能直接说。要把握好时机和分寸。我相信诸位的忠心和见识,圣上他老人家自会明察。诸位大人以为呢?”他没有明说大家该怎么做,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更不可留下把柄。


吏部尚书忠靖侯史鼎接过话头,顺着谢鲸的台阶往下走。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地说:“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老臣以为誉王爷入宫请安时先探探口风,看看皇上是否真要将那胥吏之术搬于朝堂之上,再相机而谏。皇上若听,便是最好;皇上若不听,誉王爷也可留一个谏臣的美名。”他说这话时语气和煦,像是在替晚辈出主意,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在座的人都听得懂——成则揽功,败则留名,无论如何誉王都不亏。


誉王点头称是,面上依旧是那种温润而恭顺的笑。


刑部尚书却没有坐下。他话锋一转,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俗话说守正伺隙,咱们可不能只守不攻呀。据顺天府说,那章氏冶炼所与西宁郡王府有往来,那日更是抗税殴打差役。那郡主动不得——难道一个区区百姓,咱们还动不得?先羁押,再审问。”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毒的铁钩,嘴角浮起一丝职业性的冷笑:“刑部那边的刑具,审他一年都带不重样的。”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这招釜底抽薪使得漂亮——动不了夏侯琦,动不了六皇子,还动不了一个小小的铁匠铺老板?只要把章老头抓进刑部大牢,严刑拷打之下什么口供拿不到?到时候顺藤摸瓜,总能扯出些对六皇子不利的东西来。


誉王放下茶盏,轻轻摇了摇头:“恐怕不行,本王听宫里御林军的人说,那章老头实际上早已被御林军监管起来了。真照此做,不过是给六弟递把柄。”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从容,但谢鲸分明看见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刑部尚书轻哼一声,靠回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笑:“我说顺天府那帮人平日里耀武扬威,这回怎么跟吃了苍蝇似的。”他顿了顿,重新坐直了身子,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的笃定,“既如此,我还有一策。”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诸君从今日起,约束好自己家里的那些子弟、奴才。万不可有把柄被人抓在手里当典型。之前的那些烂事,也请速速结案。如今我们众人一心,我自然会嘱咐下面的从轻发落。不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脸,声音里多了几分让人后背发凉的警告,“荣国府十多年用摄政王的棺材给那个死掉的秦可卿用,数月前让人翻出,来被皇上抄家贬为庶民的案例,就在眼前啦。”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荣国府——那个赫赫扬扬近百年的国公府,说倒就倒了,连贵妃都被贬为宫女在凤栖宫外扫雪。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荣国府不是被皇上抄的,是被他们自己那些烂事抄的。那些烂事,在座的哪家没有?只不过荣国府运气不好,被人当了靶子。


北静王双手交叠在腹部,一直沉默不语,直到此刻才缓缓抬起头来。他环视众人,脸上挂着那种一贯的温和笑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先肯定了诸位大人今天的发言都很到位,都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然后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冷冽:“诸位只要像今日这般忠心为国,拱卫我朝江山便是真道理。若有其他大人在朝中弄权、胡作非为,做出有损我朝社稷之事——”他顿了顿,目光从誉王脸上扫过,又重新落回众人身上,“便是与我为敌,必要让此等乱臣贼子伏法,以儆效尤。”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齐声道:“王爷高义!我等愿为朝廷、为圣上尽心竭力!”


众人散去后,北静王独自坐在暖阁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管家刘珅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行礼,等着主子吩咐。北静王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这间空荡荡的暖阁里却格外清晰:“那个贾宝玉——现今怎样了?”


刘珅躬身回话,:“王爷,贾宝玉自从那日出大狱后被贬为庶民,无家可归,又无一技之长,日日沿街乞讨。前一阵子想来北静王府上讨口饭吃、做个清客相公,府中侍卫已按照王爷的吩咐将他打了出去。”


北静王听完,沉默了片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贾宝玉——那个在琪官的堂会上与他有一面之缘的荣国府公子。那时候的荣国府还是赫赫扬扬的国公府,贾宝玉还是个被众星捧月的凤凰蛋。如今荣国府没了,贾宝玉被贬为庶民,沿街乞讨,连北静王府的门都进不来。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


北静王心中有了主意:是夏侯琳——那个亲手把荣国府罪证送进三法司、亲手带着御林军查抄宁荣街的西宁郡王府次子。而他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他是夏侯琦的哥哥。夏侯琦——那个即将嫁给六皇子的女人,那个用格物之术蛊惑了皇后、蛊惑了皇帝、蛊惑了六皇子的女人。


北静王收回目光,转向管家,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的、像是在安排一件家务事的从容:“你在京郊寻一间偏僻干净的院落,将那贾宝玉安置在里面,好生伺候着。必要的话,再在府上挑几个年轻貌美的丫鬟去伺候他。然后——让他相信,夏侯琳所做的一切,都是夏侯琦指使的。包括强娶林黛玉和荣国府被抄家问斩。”


刘珅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跟在王爷身边几十年,什么脏活都见过,但这一次的安排让他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他没有多问,只是深深地躬下腰,声音沉稳而恭敬:“小人这就去办!”


【注1】文忠烈公是北宋四朝宰相,潞国公文彦博。宋神宗支持王安石变法时,两人曾有争论

彦博又言:祖宗法制具在,不须更张以失人心。

上曰:更张法制,于士大夫诚多不悦,然于百姓何所不便?

彦博曰: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续资治通鉴长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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