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风也歇了。塌屋里的霉草味混着湿土气,闷得人脑仁发胀。阿蛮还坐在那张破桌边,铜钱在掌心压出几道红印。她没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天早就黑透,吴嫂子蜷在角落里打起了鼾,声音短促又不安稳。苏青黛靠墙坐着,头微微低垂,像是睡了,可手始终贴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阿蛮撑不住了。
眼皮沉得像坠了石块,连日奔波的酸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她本不该睡——这地方处处是眼线,前脚刚进小屋,后脚就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上了门缝。可身体不听使唤,意识一点点被拖进黑窟窿。
梦来了。
火。
先是粮仓西侧冒烟,一点火星落在柴堆上,没人管。风一吹,火苗舔上外墙干草,噼啪炸响。接着梁柱烧起来,浓烟翻滚,直冲夜空。粮仓门锁着,铁链烧得通红,里面传来拍打声、哭喊声,可外面一个人都没有。火越烧越旺,屋顶塌下来,轰的一声,火星四溅,像下了一场红雨。
她想跑过去,嗓子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脚也动不了,像陷在泥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吞了粮仓,看着那些麻袋化成灰,看着村子最后一口活路被烧断。
然后她醒了。
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她低头看手——还攥着那枚铜钱,指节僵硬。她慢慢松开,铜钱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静得很。
吴嫂子还在睡,苏青黛靠墙不动,呼吸均匀。窗外无光,风止了,连乌鸦也不叫了。只有她自己的心跳,一下下砸在耳膜上。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尖冰凉。那火不是幻觉。太真了,真到她能闻见焦糊味,能听见木头断裂的声响。这不是吓人的梦,是警告。
她闭眼,把画面再过一遍:火从西边起,先烧柴堆,再引外墙干草。动作太快,不像自然走水。更像有人点了火,就等着它烧起来。
她睁开眼,目光扫向窗外。粮仓轮廓在夜里模模糊糊,门板歪斜,锁链锈红。那把新锁还挂在上面,闪着冷光。
若那火真烧起来,粮没了,全村老小全得饿死。吴嫂子的儿子、那些躲在屋里的女人孩子,一个都活不下。饥民一旦乱起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寡妇屯——她们攒下的这点家底,够多少人红了眼?
她盯着粮仓,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不是天要亡他们,是人要断他们的路。可既然她看见了,这事就不能让它发生。
她能改。
手指无意识摸向腰间,梦境手札还在,狼毫笔卡在革带里。她没掏出来。梦已经醒了,记不记得都无所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动。
但她不能现在就叫人。
苏青黛要是知道她做了个梦就慌了神,肯定拦她。吴嫂子更经不起吓,一句话就能让她瘫在地上。她得先想清楚——火是谁点的?什么时候?有没有人守在里面?她得看清局势,才能动手。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极轻,没惊动任何人。走到窗边,蹲下,透过破窗缝往外看。巷口空荡,墙头草纹丝不动。没人巡逻,也没人守夜。可越是这样,越不对劲。
她退回桌边坐下,重新握紧拳头。冷汗还没干,心里却已没了慌。
怕什么?她在枯井里熬过七天,靠喝苔藓水活下来。这点火,烧得再旺,也烧不到她头上。
她低头看着那枚铜钱,轻轻推了一下。它转了个圈,停下。
“不是劫数。”她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是人祸。我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