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的手指还贴在铜钱上,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屋里静得能听见吴嫂子鼻息间的抽噎,苏青黛靠墙坐着,头低着,像是睡死了过去。可阿蛮知道她没睡。那手一直贴在剑柄上,一动不动,像块铁。
她不能等了。
她慢慢起身,鞋底蹭过泥地,没发出一点声。走到苏青黛跟前,蹲下,压低声音:“醒着?”
苏青黛眼皮一掀,眼神清亮,没有半分困意。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我梦见粮仓烧了。”阿蛮说,声音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西边先起的火,柴堆点着,烧到外墙干草,再往上窜。梁柱塌的时候,门是锁着的,里面有人拍门,没人救。”
苏青黛盯着她,眼神没动。
“不是走水。”阿蛮继续说,“动作太顺,像人点的。火一起,粮就没了。南岭村撑不过三天,饥民乱起来,第一个冲的就是寡妇屯——我们这点存粮,够他们抢一夜。”
苏青黛缓缓松开剑柄,抬眼看向窗外。粮仓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新挂的锁闪着冷光,像根刺。
“你信梦?”她问。
“我不信命。”阿蛮说,“但我信自己看见的东西。这梦太真,真到我能闻见焦味,听见木头断的声音。这不是吓人的把戏,是警告。”
苏青黛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打算怎么办?叫人来?报官?”
“来不及。”阿蛮摇头,“等消息传回去,再调人过来,火早烧完了。而且——”她顿了顿,“谁敢保证,这火不是里正授意的?赵德全巴不得我们饿死,他好吞地。”
苏青黛站起身,动作轻,没惊动角落里的吴嫂子。她走到窗边,蹲下,从破缝往外看。巷口空荡,墙头草纹丝不动。没人巡,没人守。这种安静,比吵闹更可怕。
“你是想现在去?”她回头。
“必须赶在火点之前。”阿蛮点头,“我们不救人,没人会救。等出了事再冲进去,那就是收尸,不是救火。”
苏青黛看着她,眼神沉了下去。她知道阿蛮的脾气——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可这一去,是往虎口里钻。夜里行动,无援无接,一个差错,连尸首都找不全。
但她也清楚,阿蛮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你说火从西边起?”她问。
“柴堆先着,再引干草。”阿蛮重复,“风要是大,半个时辰就能烧穿屋顶。我们没时间磨蹭。”
苏青黛不再犹豫。她转身解下背上的长剑,取下刀鞘,只将剑身缠进布条,背在身后。金属反光会暴露行踪,她不能冒这个险。
阿蛮也没闲着。她把狼毫笔塞回革带,不写字,用不上。她翻出水囊,灌满;火折子检查一遍,确保能点着;又抽出一段麻绳,绕在腰间。这些都不是用来打斗的,是保命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话。
阿蛮轻轻推开屋门,门轴吱呀了一声,极短,像老鼠啃木头。她停住,听了一息,没人应声,也没脚步靠近。她侧身出去,苏青黛紧随其后。
残月挂在天边,光弱得照不清路,只能勉强辨出脚下的土坎。她们贴着墙根走,避开主道。刚才来时的地痞没撤,巷口还有人影晃动,但都懒散靠着墙,打着盹。没人往这边看。
阿蛮走在前,脚步轻而稳。她记得来路,每一步都算准了落点。苏青黛在后,手始终悬在布包的剑柄上,眼睛扫着四周高墙、窗洞、屋顶的剪影。
走出半条街,身后那股被盯梢的感觉才淡了些。
“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回来。”阿蛮低声说。
“但他们知道我们会来。”苏青黛接道,“所以设了卡,等我们撞上去。现在我们绕开了眼线,可只要进了粮仓范围,就是他们的地盘。”
“那就快点。”阿蛮说,“抢在他们动手之前,把火源断了。”
“你真觉得,你能改?”
阿蛮脚步没停。
“我不改,等着别人改?”她说,“我在枯井里喝过七天的苔藓水,那时候连死都不怕,现在怕一场火?”
苏青黛没再问。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段荒巷,拐上通往邻村后山的小道。路更窄,杂草没膝,脚下湿滑。阿蛮踩断一根枯枝,咔的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她顿住,听了一息,远处狗叫都没一声。她继续走。
风从山口吹下来,带着一股陈年的灰味。阿蛮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在动,月亮被遮了大半。
“天要变了。”她说。
“下雨也好,不下也好。”苏青黛道,“我们只管往前。”
她们不再说话,只埋头赶路。身影一前一后,在残月下拉得细长,像两根扎进黑夜的钉子。
翻过一道矮坡,邻村的轮廓重新出现在眼前。屋舍低矮,田地淹毁,死寂得不像有人住。粮仓孤零零立在村西,门锁着,新铁链挂着,闪着冷光。
阿蛮盯着它,脚步没停。
“到了。”她说。
苏青黛握紧了背后的剑。
两人踏下坡道,朝着粮仓方向,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