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卡在坡顶那会儿,风突然停了。阿蛮踩着湿泥往上挪,草叶割过小腿,留下几道细红的痕。她没管,只盯着前方——粮仓的轮廓从地平线冒出来,像块歪斜的墓碑,孤零零立在村西高地上。苏青黛跟在后面半步,手始终虚按在背后布裹的剑柄上,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阿蛮停下,抬手示意。两人贴着坡底趴下,杂草遮到胸口。她眯眼扫了一圈四周:墙根荒草齐腰,门锁挂着新铁链,巷道空无一人。没人巡,没人守。这种安静比吵闹更麻烦,说明根本没人把这地方当回事,也说明一旦出事,没人会来救。
“到了。”她低声道,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苏青黛没应,只缓缓抬头,目光一寸寸刮过粮仓外墙、屋顶、角落。她的视线最后落在西侧——那里堆着一堆干柴,被风吹得散了边角,底下压着些枯草和碎木片。再往前半步,就是粮仓后墙的通风口,木格子早就烂了半边。
阿蛮盯着那堆柴,心跳猛地沉了一下。
梦里就是这儿起的火。火星先溅到柴堆南侧,引燃底下干草,火舌顺着风往墙上爬,三两下就舔到屋檐。她记得那声音,木头炸裂的噼啪声,梁柱倾斜时的闷响,还有门内拍打的动静——可现在门锁着,谁会在里面?
她没时间想这些。风又起来了,带着一股陈年的灰味,像是灶膛里剩了半个月的冷烬被翻搅开来。她鼻尖微动,嗅到一丝焦糊气,极淡,混在夜露里几乎抓不住。
“是火堆。”她低声说,已经往前挪了两步。
苏青黛一把扣住她胳膊:“别急。”
“不是急。”阿蛮甩开她的手,动作不大,但干脆,“是必须看清楚。梦里火是从这儿烧起来的,现在这儿有柴、有风、有味道——差的只是火星。”她盯着那堆柴的北角,拨开一丛野草,露出底下暗红的余烬,“它还没灭。”
苏青黛蹲下来,屏息看了两息。那堆炭确实还在烧,只是火苗缩在中心,表面盖着一层灰,像死了一样。可只要一阵稍大的风掀开这层灰,底下热炭就能重新燃起来,引着旁边的干草。
“多久?”她问。
阿蛮盯着那点红光,脑子里飞快算着。风向偏西北,正对着柴堆;湿度大,但草料太干;火堆状态不稳,随时可能复燃。“半个时辰内。”她说,“要是风再大点,二十息就够了。”
苏青黛眼神沉了下去。她没再问是不是误判,也没提要不要等天亮再说。阿蛮不做没影的事,她知道。既然说了火要起,那就是要起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动。
阿蛮的手慢慢摸到腰间,麻绳绕了三圈,水囊鼓着,火折子在内袋里。她没带刀,也不打算用。这一趟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断火源的。苏青黛则已解下布条,将剑身缠得严实,只留剑柄在外。金属反光会惹眼,夜里行动,越黑越好。
粮仓四周依旧死寂。天上云走得慢,月亮又被吞了大半。风一阵一阵吹过来,草叶晃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阿蛮盯着那堆柴,手指抠进泥地。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也能听见苏青黛压得很低的吐纳声。
她们不能再等了。
阿蛮往前蹭了半步,膝盖刚离地——
风猛地一转,卷起柴堆上的灰,露出底下一块通红的炭。那红光跳了一下,像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