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灰烬的瞬间,阿蛮膝盖刚离地,手已摸到腰后水囊。她没等苏青黛开口,整个人往前一扑,木棍挑开浮灰,露出底下通红的炭心。那点红光像睁着的眼,正等着风把它吹活。
她拧开水囊塞子,没有整股倒下,而是先洒一圈压住外围余热,嗤的一声腾起白气。湿泥味混着焦糊冲进鼻腔,她屏住呼吸,再将剩下半囊水分三次浇在炭心上。每浇一次,都用木棍搅一搅,确保里头不藏暗火。最后一泼下去,那点红终于熄了,只剩黑灰塌成一团。
“成了?”苏青黛低问,手指仍贴在剑柄。
“还没。”阿蛮把空水囊塞回革带,顺手从袖口抽出麻绳绑紧裂口——这玩意儿还能补两次。她盯着那堆干柴,没再说话,弯腰就往墙角拖。柴捆粗糙,刮得掌心发烫,她不管,一趟趟搬,十步外洼地堆了三摞。最后一捆太沉,她跪在地上用膝盖顶着往前蹭,直到整堆彻底离墙。
她直起身,左手掌心渗出血丝,擦了把汗,抹在粗布裤上。
“风向西北。”她说,“火一起,先烧西墙。”
她从腰后抽出短铲,不是刀,也不是剑,是寡妇屯每人配发的那种铁皮小铲,挖土掘沟都能用。她单膝压地,铲尖对准粮仓外墙画弧切入,肩跟着发力。土硬,底下有碎石,她就一点一点撬,翻出来的泥堆在侧边,垒成半尺高垄。每掘三尺,她停下来踩实一遍,防止松土塌陷反成引火道。
西北段她特意加宽,深挖近半尺,脚踩下去不陷才罢休。
苏青黛一直守在门侧。她脱了外袍盖在头上,整个人缩进阴影里,只露一双眼扫着四周。村道尽头传来狗吠,两声,断了。她不动。片刻后人影晃出来,是个醉汉扶着墙走,脚步歪斜,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她依旧没动,等那人拐进屋檐下,门吱呀关上,她才稍稍松了肩。
但她手没离剑。
阿蛮那边沟已快围成半圈。她铲土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重了,额角汗往下淌,流进眼睛也不擦。她知道时间不多,天快亮了,一旦有人来开仓取粮,看见这堆乱土、断柴、翻过的地,少不了盘问。可她不能停。差一步,就是全毁。
最后一段接上起点时,她用脚沿沟边踩了一圈,确认不塌不漏。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西墙通风口,烂木格子还在晃,底下再没草屑堆积。她又看向那堆移走的柴,远得够呛,除非有人故意搬回来点火,否则不会再成隐患。
她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苏青黛也站直了,披上外袍,右手终于离开剑柄,只是仍垂在身侧,随时能出鞘。她看了眼阿蛮的手,没说话。阿蛮也没看她,只抬头望了眼天。云裂了条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新翻的土沟上,泛着湿气。
四周还是静。没有鸡叫,没有开门声,连狗都不再吠。仿佛整个村子还在睡,不知道刚才有人替他们掐灭了一场灾。
阿蛮走到沟畔,站着没动。她知道这事没完。火灭了,沟挖了,可谁留的火堆?为什么偏偏在西墙?这些她现在不想查。她只管结果——粮仓还立着,粮没烧,人没死于饥乱。
这就够了。
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的血蹭在颊边,留下一道红痕。她没管。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和土腥,她吸了一口,脑子清醒了些。
苏青黛走过来,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目光扫过屋顶瓦缝,确认无人潜伏。她低声说:“能走了。”
阿蛮没应。她看着粮仓门锁,那条新铁链挂得好好的,没人动过。可她记得梦里有拍打声,像是有人被困在里面。现在门锁着,谁会进去?
她甩开这念头。梦是梦,现下是现下。她只信自己亲眼所见、亲手所做。
她转身走向洼地,把散落的枯枝又拢了拢,确保不会被风吹回墙根。然后她站定,环顾四周:沟已成,柴已清,火无复燃之机。她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说:行了。
苏青黛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要来了。”
阿蛮立刻抬眼。远处巷口有脚步声,轻,但确实有人走动。不是醉汉那种踉跄步子,是清醒的、试探性的脚步,一下一下,踩在碎石上。
她没跑。也没躲。她就站在沟边,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脚步声停在巷口。人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