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巷口,人没出来。
阿蛮站在沟边,掌心的血混着泥,在裤腿上蹭了半道暗红。她没看那巷子,也没动。苏青黛却侧身一挪,将半个身子挡在她前方,手虽未抬,肩线却绷得像拉满的弓。
等了三息。
巷口那点动静没了。风卷起灰土,打在粮仓木门上,啪地一声轻响。
阿蛮忽然转身,大步走向东墙根。那里靠着一架歪斜的木梯,原是运粮时搭在仓口用的,如今朽了一角,横档裂了缝。她伸手试了试承重,脚下一蹬,踩上第一阶。木头吱呀叫了一声,她不管,继续往上爬。
“你做什么?”苏青黛压声问。
“做完了没人知道,等于白做。”阿蛮踩到顶,一手扶住倾斜的屋檐,站稳。她俯视下方,目光扫过粮仓门前空地——这里地势高,声音能传遍半个村子。
她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夜间的凉气和焦糊味,然后张嘴,吼出一句:
“起火了!西墙着火了!都起来看!”
声音撕开死寂,像铁片刮过石板。村中几条狗猛地炸毛狂吠,接着是一扇门“哐”地撞开,又一扇窗“吱呀”推开。远处屋顶瓦片轻响,有人翻身下床的脚步声从各家各户传来。
阿蛮不喊第二遍。她就站在屋顶上,双手叉腰,盯着村道尽头。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个女人,披着半旧的蓝布袄,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火苗晃得几乎灭掉。她光着脚,裤管卷到小腿,跑得踉跄却不慢。正是屯中寡妇乙,平日最肯下力气干活的那个。
她直奔粮仓,一边跑一边喊:“火在哪?谁家烧了?”
身后陆续有人跟出。老的拄拐,少的抱娃,男男女女手里抄着水桶、扁担、铁锹、扫帚,甚至还有人拎着锅盖当盾牌。他们脸色发紧,呼吸急促,以为真出了大事。
可到了近前,四下一看——
没火。
天黑得压人,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只有沟边湿土反着一点幽光。西墙根干柴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道新翻的土沟,蜿蜒如蛇。地上散着几截断草,火堆位置只剩一摊黑灰。
众人面面相觑。
“哪起火了?”一个汉子喘着问,手里的水桶晃荡荡,“黑灯瞎火把人喊起来,耍我们呢?”
没人应他。
寡妇乙举高油灯,照向屋顶上的阿蛮。灯光映在她脸上,汗还没干,眼窝深陷,嘴唇发白,但眼神亮得吓人。
“林阿蛮?”她声音抖,“你喊的?”
阿蛮没答。她一跃而下,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站定后直接走到沟边,一脚踩进新土里,发出“噗”的闷响。
“这沟是我挖的。”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柴是我搬的,火堆是我灭的。你们不信?去摸那灰,现在还凉不了。”
人群静了一瞬。
有个老妇弯腰抓了把灰,搓了搓,抬头惊道:“真是热的……刚灭不久。”
“西墙通风口底下原来堆满了草屑。”苏青黛终于开口,指向墙上一处破洞,“昨夜风向西北,火星吹进去,半个时辰就能引燃内仓。”
“我们今早开仓放粮。”另一个男人低声说。
“那就没粮了。”阿蛮接得干脆,“风一起,火借势,仓里存的三百石谷子,烧得一根不剩。你们一家老小,拿什么熬过这个春?”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低头看那沟,有人伸手探风向,还有人绕到西墙后去看清空的角落。原先嚷着“耍人”的汉子闭了嘴,默默把水桶放在脚边。
寡妇乙提着灯,一步步走近阿蛮,灯光照见她掌心裂口渗血,袖口麻绳绑得歪斜。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半夜。”阿蛮说,“梦见这里要烧,醒来就来了。”
“你疯了吧?”旁边一个年轻媳妇脱口而出,“为个梦跑来折腾?差点吓死我,还以为孩子屋子着了!”
阿蛮冷笑一声,转头盯住她:“那你回去抱着孩子睡吧。明晚真烧起来,哭都来不及。”
那媳妇脸一白,往后退了半步。
没人再说话。
阿蛮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惊,有疑,有怕,也有藏不住的一丝后怕。
“我不图你们谢。”她说,“也不指望你们记恩。我只问一句:今晚没人查,明天有没有人看?要是都等着火烧眉毛才醒,那就别怪老天收粮,连人一块收。”
她顿了顿,抬脚从沟里出来,沾着泥的鞋底在地面磕了两下。
“我来,是因为我知道会出事。”
“你们不来,是因为你们不信。”
风掠过空地,吹得油灯火苗乱晃。有人低头,有人避开视线,也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工具。
寡妇乙没动。她站在原地,灯举得高,光落在阿蛮脸上,照出一道血痕从额角划到颧骨——不知是擦伤还是碎石划的,已经结了痂。
她忽然开口:“下次……你还来吗?”
阿蛮看着她,没笑,也没摇头。
“不来。”她说,“下次,得你们自己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