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蔻蔻和角宿一在酒店房间里睡着之后，司雪莱悄悄溜出房间，敲响了一楼安娜的门。

听司雪莱说有话想说，安娜虽然有些纳闷，但还是爽快地点了头。

在她的带领下来到的，就是现在所在的酒店餐厅里的一张桌子。

"来，喝吧。牛奶可可。"

夜已经很深了，安娜把一杯可可放到司雪莱面前。

这是一间宽敞的餐厅，白天不仅接待住客，也对外提供餐食。

但这个点自然是空无一人了。

正因为白天是个热闹明亮的地方，此刻只有一盏小灯、只剩两个人的空间便显得格外空旷，弥漫着一丝冷清。

"谢谢你。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

"没事，没关系的。"

司雪莱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好好喝……"

太阳落山后天气变凉，这时候一杯暖呼呼的可可实在太幸福了。

浓郁牛奶的温柔和甜甜的香气，让整个人都被治愈了。

可可的甜、可可的暖，还有这安安静静的空间——自从得知维特的寿命之后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看见司雪莱缓了一口气、嘴角也柔和了，安娜一手托着腮趴在桌上，开口了。

声音虽然很小，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方却听得格外清楚。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呀？"

"…………"

龙之庇护什么的，话题太过天马行空了，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真到了要说的时候，司雪莱反而犹豫了。

"就是，那个，嗯？"

她支支吾吾地拿不定主意，试探着偷偷看了一眼安娜——镜片后面那双棕色眼睛正温柔地眯着。

"嗯，什么呀？"

"…………"

安娜看出来司雪莱有点紧张。

所以才泡了杯热可可让她放松。

然后不紧不慢地等着，也不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她自己开口。

她的温柔让人觉得暖暖的。

司雪莱放下杯子，垂下目光，用那双浅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安娜手腕上的手镯。

"我想说的是安娜你戴的这个手镯。之前你说过，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对吧？"

"啊？这个？"

安娜显然完全没想到话题居然是手镯，一脸愣住了。

她把手腕举到半空中，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只镯子。

然后不解地歪着头，将戴着手镯的手腕凑到了司雪莱跟前。

昏暗的室内，旁边放置的提灯灯光一照，蓝灰色的宝石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蓝灰色的石头——说出来也就是这么回事。

可司雪莱怎么都觉得，那不会是普通的石头。

"这东西怎么了？难道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

"价值嘛……应该没有多大。至少不至于。"

龙之庇护的效力，在被赐予庇护的对象死后便会消失。

如果是安娜家几代以前的祖先获赠的，恐怕百年以上前就已经失效了。

要是这枚鳞片没有被变化成这个样子，而是保持原来完整的大片鳞片形态的话，作为武器材料可以卖出天价。

可是以它现在这种细小石粒的状态，人类是没有办法把它恢复成鳞片的。

而以人的技术要对它进行二次加工也非常困难，所以大概也不可能把它从手镯的基座上取下来镶到新的首饰上。

所以它如今不过是一颗镶在旧手镯上的、漂亮的石头而已，称不上有什么价值。

当然，龙类研究员们肯定会想要，作为资料还是有需求的，卖的话多少能换些钱。

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卖出宝石级别的价格。

"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那个，我觉得它可能是真龙的鳞片。"

"真龙？"

"嗯，怎么说呢，应该是用法术将真龙的鳞片凝聚压缩变小之后的样子吧。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我觉得它不是石头，也不是什么宝石。"

"司雪莱？"

突然冒出真龙的话来，安娜一脸发愣地看着她。

司雪莱慌忙摆手。

"啊，不过，这只是我的推测，也许是我搞错了！"

安娜的手镯可能是龙之庇护——这只是司雪莱自己的猜想。

万一到头来只是一场误会，那可太丢人了。

所以她再三强调，这不过是"她个人的想法"。

（说不定真的是我想多了。但如果维特先生对鲁布尔这座小镇如此执着的原因，跟这只手镯有什么关系的话……）

一旦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就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所以就是……明天，能不能让人帮忙看一下这只手镯到底是什么？有人……人？总、总之我想请你去见一个人。"

"……这东西是真龙的鳞片啊……"

安娜呆呆地嘟囔着，手指摩挲着那颗石头。

"你是不是……觉得不太能信？"

对普通人来说，真龙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英雄手中的圣剑是真龙鳞片铸造的啦，神子持有的宝珠是真龙的眼瞳啦——这些传说倒是听过。

不仅是真龙本身，就连真龙身上的一小部分，都是了不得的、极为珍贵的东西。

所以要说自己掌心里就有一枚真龙的鳞片——确实难以置信吧。

（我自己不也是这样嘛。）

司雪莱轻轻伸出指尖，触碰了一下自己锁骨中央那颗闪着微光的龙之庇护。

指尖传来丝丝暖意，缓缓晕开。

这是朔玛为她而做的。

自己一直无比憧憬的存在——真龙，竟然愿意将自身的一部分赠予自己，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就连奥拉特和姜饼先生，也没有从契约龙那里收到过这样的东西。

"不行吗？明天你忙吗？要看店什么的……"

"不是，去的话没问题。不过嘛，既然都说到这儿了，能不能再让我问一个？不想说的话就算了哦。"

安娜神情认真地微微蹙眉，竖起一根手指。

"什么？"

"司雪莱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会觉得那是真龙的鳞片？这么特别的东西，你怎么看得出来？"

"这个嘛……"

面对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司雪莱微微往后缩了缩。

手镯上镶着的宝石和真龙的鳞片，凭什么能分辨出来？

这是安娜理所当然会有的疑问。

司雪莱一瞬间张开嘴，打算以龙类研究员的身份来解释——

"……"

可总觉得不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唇紧紧抿住，眼帘微垂。

研究员这个身份她确实有。

能作为身份证明的刻有真龙纹样的硬币也在。

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下，拿那个出来不过是搪塞罢了。

可要是坦白这副身体里流淌的血的事情——说实话很难开口。她最终还是把目光挪到了一旁，犹犹豫豫的。

每到这种时候，就真的很讨厌自己的胆小。

"不想说就算了哦？真的没关系的。"

"安娜……"

安娜把温暖的手掌覆上了司雪莱放在桌上的手。

"我呀，把司雪莱带回这家酒店那天，被我妈骂了一顿。说我干嘛把那种一看就来路不简单的人带回来。司雪莱你大概觉得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吧，但你真的不是哦。"

"……"

"要我说哪里不一样的话……也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不太普通呢……和我不一样呢……虽然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

"……"

"怎么说呢，嗯。其实早就这么想了。收到这只手镯的时候的那种感觉，在遇见司雪莱的时候，又感受到了。"

"你是说……"

听到这里，司雪莱终于明白了。

安娜从一开始就怀疑过——司雪莱她们是不是真龙。

鲁布尔这座小镇常有水系灵龙造访。

那种与人不同的气场，鲁布尔的居民比其他地方的人接触得多得多。

对于蔻蔻和角宿一不怎么正经吃饭这件事，安娜也没有追问；角宿一动用力量的时候，她更是一句疑问都没提，直接站到了她们这边。

说不定她还帮忙糊弄了弟弟麦克，把角宿一做的事情推成是麦克自己调皮捣蛋，替她们遮掩了过去。

"安娜，你……"

面对一个谎话连篇的司雪莱，安娜依然对她那么好，到现在还选择相信她。

她一直在等——等司雪莱自己说出口。

……性格内向、朋友也不算多的司雪莱，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就信任一个人——

她有一种预感：安娜一定会成为今后无可替代的朋友。

（不能再含含糊糊了。不，是我不想再含含糊糊了。）

抬起头来的司雪莱，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因为我是龙。"

"嗯。"

"我是真龙，所以才觉得安娜的手镯可能是真龙鳞片做的。"

司雪莱在后背聚起了力量。

和当初向维特亮明自己是白龙时一样——让她亲眼看见，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且，安娜的话……已经没关系了。

（因为安娜是朋友嘛。）

白色的翅膀从背后徐徐展开。

空无一人的昏暗餐厅墙壁上，一对巨大翅膀的剪影缓缓浮现。

安娜睁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似的出神凝望。

翅膀完全展开后，司雪莱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安娜深吸了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开口。

"白色的……居然是白龙。"

她显然没有料到会是白龙。

安娜的表情里浮现出明显的震动。

但很快，那份震动就变成了好奇心满满的兴奋。

安娜脸颊泛红，身体兴冲冲地探过来打量着翅膀。

"哇，瞳孔也变了呢——好厉害。好漂亮。不过白龙啊……白龙不是灭绝了吗？"

"说来话长呢。你愿意听吗……？"

"嗯嗯！慢慢说。不过在那之前——这个，我能摸摸吗？"

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安娜指的是司雪莱的翅膀。

这么近距离地看真龙的翅膀大概还是头一回，她一定好奇得不行。

安娜甚至没等司雪莱回答就已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了她背后。

然后轻轻地，将手指拂过覆满白色鳞片的翼面。

"会不会痛？"

"不会。"

虽然从没被人摸过翅膀，但那是很温柔的触感。

像小时候被爸爸妈妈摸头一样，有一点点痒、却很开心的感觉。

"安娜，听你刚才的口气，这只手镯上的石头……"

"嗯。我奶奶的奶奶的再往前的……搞不太清楚，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祖先，从一头真龙那里得到的。我继承这只手镯的时候被告知了这个故事。不过我从来没想过它居然是真龙的鳞片做的。"

"这样啊……"

"之前说'不太清楚来历'，是骗你的，对不起。"

"哪里，我瞒着的事情比你大得多呢。"

"哈哈。"

之后，司雪莱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了她。

关于流淌在自己血脉中的白龙之力，关于蔻蔻和角宿一。

安娜也讲起了继承这只手镯时的故事。

"我们祖上呀，据说初恋对象就是送出这只手镯的那头真龙。但好像没有结果。毕竟她后来正常地嫁给了人类，正常地留下了后代。我身上可没有像司雪莱你那样的真龙血脉，一滴都没有。"

"是这样啊。"

听着安娜的话，司雪莱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

（嗯……该不会和卡扎特大人的情况有点像……？）

她曾经遇到过的那头风系灵龙卡扎特，他曾经爱上的人类女子——虽然彼此心意相通，但最终并没有成为恋人。

那个女孩不愿意因为寿命的差距而让卡扎特痛苦，所以反过来祝愿他能找到另一头真龙做伴侣。

维特是不是也因为某些缘由，将重要的人留在了这座小镇呢？

可是以他现在那副自暴自弃的样子，实在很难想象他会是个那么重情重义的人。

（好想知道……但他大概不会告诉我吧。甚至……还可能会被骂。）

他并没有接纳司雪莱到那种程度。

带着安娜去找他、让他看那只手镯——他会是什么反应，完全无法预料。

（万一把维特先生彻底惹怒了怎么办……）

这样大大咧咧地擅自翻他的过去，一定会让他非常不愉快。

像今天那样刮起一阵小旋风就算了事的程度……能行吗？

可是，既然已经看到了这些线索和关联，就不可能扭过头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明天如果吓到你了，先跟你说声对不起。"

"嗯？应该没问题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