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染成茜红色的黄昏时分,司雪莱结束了在图书馆的查阅工作。
还了钥匙、道过谢离开图书馆后,她加快脚步穿过镇子,赶去接托维特照看的蔻蔻和角宿一。
走过热闹的集市,来到人流渐渐稀少的路边。
伴着一声细细的招呼,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姑娘,你好呀。"
"……叫我吗?"
她才来这座小镇没几天,几乎没有认识的人。
一时想不到谁会叫住自己。
不过既然被拍了肩膀,叫的肯定是自己没错。她满心疑惑地转过身去。
视线往下移了好一段距离,才看见一位拄着拐杖、腰背佝偻但举止端庄的老太太。
司雪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歪着头想了想。
很快便想起来了,拍了下手"啊"了一声。
"在公共马车上遇到的那位奶奶!"
"对呀,你还记得我,真开心。"
就是在合乘的公共马车上同行了一整天的那个人。
(记得她当时一脸高兴地说,要来鲁布尔看儿子。)
还收到了她给的黄色糖纸包着的硬糖。
意外的重逢让人高兴,两人握了握手,顺着话头就聊了起来。
她叫莉琪,跟在身后的是她的儿子卡米尔。
几个月前丈夫去世后她便独自一人了,这次来鲁布尔是为了和儿子、儿媳一起生活。
"听说你要坐船走,我以为你早就不在镇上了,能碰上真开心呀。"
"想去的地方一直没有船过去,目前还在找呢。"
"哎呀,是这样啊。能帮上忙就好了……卡米尔,你有没有认识的厉害水手呀?"
莉琪回头看向儿子卡米尔。
卡米尔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和司雪莱目光相遇时微微欠了欠身,她也笑着回了礼。
他长得温温和和的,个子很高,思索了几秒后,为难地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是整天伏在桌前工作的,跟船完全不沾边……"
"啊,不用不用,没关系的。"
"哎呀,可惜了。"
"不过您好像挺着急的……我找朋友问问看有没有门路吧。"
"真的吗?"
多一个帮忙的人就多一分希望,实在太难得了。
司雪莱不由自主地笑开了花。
看到她这副模样,卡米尔点了点头,但又不太自信似的垂下眉毛笑了笑。
他把手插进微微卷曲的头发里,指尖绕着一缕发梢转啊转,眼帘微微低垂,小声嘀咕了句"那个……"
脸颊泛红,看来是不好意思了——他似乎是个安静内敛的性格。
"不一定能帮上忙啊。那个,嗯……如果有消息的话,该联系哪里呢?"
"啊,我住在一家叫'红屋顶之家'的酒店。您知道吗?"
"啊,知道知道。那家的饭菜好吃是出了名的,我也去吃过好几次。"
"对吧!真的特别好吃。"
"哎呀,有那么好?那我也想去尝尝,卡米尔。"
"改天吧,妈。"
三人相视而笑。抬起头来的时候,司雪莱发现视线尽头已经亮起了今晚的第一颗星。
"啊!"
"怎么了?"
"对不起,我有点赶时间。得去接孩子们呢。"
她跟维特说好了傍晚去接蔻蔻和角宿一。
从镇子走到小丘大概要二十分钟。
再怎么赶,天也肯定要黑了。
"哎呀,是我耽误你了,对不起啊。快去吧快去吧。"
"嗯。那我先走了,失礼啦。"
和莉琪、卡米尔告了别,司雪莱比刚才走得更快了。
快步走到看不见他们的距离后,她忽然反应过来。
(话说回来,他都没问我要去哪里……这样能找到水手吗?)
要帮忙找船的话,目的地才是最重要的信息吧?没问不要紧吗?
* * * *
——出门旅行以来,体力确实增长了一些。
但她原本是连短距离出行都以马车代步、跑一跑就会被训"不成体统"的世家小姐。
短距离也就罢了,十几分钟的路一路小跑,上一次这么干还是小时候玩游戏赛跑的时候了。
等走到小丘的时候,司雪莱已经快喘不过气来了。
"蔻、蔻蔻……角宿一……"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朝着已经能看到身影的两只小龙喊名字。
发现司雪莱来了的蔻蔻和角宿一保持着真龙的形态——看来果然一直在伸着脖子等她。
两只小龙争先恐后地飞扑过来。
看到它们飞过来的样子,司雪莱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诶?进、进步也太大了吧!"
蔻蔻和角宿一本来飞得就还算稳。
可刚才飞扑过来的它们,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飘飘忽忽地左右摇晃了,一眼就看得出来成长了。
飞得特别自然——与其说是"飞",不如说"浮"更准确,完全感觉不到重量,轻盈极了。
这就是缠绕风元素飞行的感觉吗?
"嘁!"
"嘁?"
"好、好厉害啊!蔻蔻和角宿一都飞得特别棒!一定练了很久吧!"
面对这份令人惊叹的飞速成长,司雪莱由衷地欢呼起来。
与此同时,心底也忍不住和毫无进步的自己比了比,微微有点沮丧——不过现在应该笑。
痛痛快快地狠狠夸了一通后,蔻蔻和角宿一得意地"嘁——"叫了一声,从司雪莱怀里再次跃起。
然后开始在她头顶盘旋飞行。
看着它们飞得又稳又好,司雪莱又惊又喜地仰着头看。
"……那个,维特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您。我完全没想到它们能进步这么多。"
她怯怯地向慢慢走过来的维特道谢。
"嗯,没什么。"
他明显地把目光移开了。
"…………"
看着他沉默寡言地站在暗下来的山丘上,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隐隐作痛。
司雪莱不擅长掩饰情绪,也不擅长装作若无其事——面对一个说自己时日无多的维特,她很难笑得出来。
不管怎么努力,脸上都会带出快哭的表情。维特肯定觉得她很烦吧。
因为每次他一注意到司雪莱的表情,就会皱起眉头,叹一口气。
过分的担心,果然让他觉得沉重了。
明知道不该这样、明知道只会给人添麻烦,可眼眶还是一点一点地发起热来。
(结果……今天也什么都没查到……)
两只小龙那么努力,能做到的事越来越多。
自己却还在害怕自身的变化,怯生生地迈不出那一步——真是丢人到了极点。
(可是——)
虽然什么都没查到,但有一件事,她隐约看到了线索。
预感到又会惹他不高兴,但司雪莱还是抬起头开了口。
"那个。维特先生,我想问您一件事。"
"…………"
"您在鲁布尔,有没有把龙之庇护……交给过什么人?"
话一出口。
已经开始闪烁星光的小丘上空,猛然卷起一阵巨大的风浪。
"……没有。"
"呃……!"
"嘁——!"
"嘁!?"
"啊,蔻蔻!角宿一……!"
被强风裹挟的蔻蔻和角宿一瞬间失去平衡,被轻飘飘地甩了出去。
一红一黑两条小龙划出弧线飞了出去。
再这样下去会摔下来的——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然而紧接着吹来的另一阵风似乎托住了两只小龙,下落的速度大幅减缓,被缓缓放到了地面上。
"没事吧?"
"嘁!嘁嘁,嘁——!"
扯着嗓子叫唤着再次飞扑回来的角宿一和蔻蔻都是一副泪汪汪的样子。
从这慌成一团的模样来看,刚才保护它们的那阵风应该是维特造出来的。
两只小龙分别落在她的左右肩上,撒着娇往她身上蹭。
虽然挺沉的,但还扛得住。
她抚摸着它们光滑的鳞片安抚着,同时悄悄看了维特一眼。
"……维特先生。"
维特没有转过头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烟,用火石点燃,嘴边吞吐着紫色的烟雾,语气硬邦邦地说道:
"别插手我的事。"
"——那……"
多余的好心只会让人烦——被他直截了当地推开了。
可是,司雪莱不过说了那句话,他就连风都控制不住、情绪波动到那个地步的话——
(果然,不是我想多了……对吧……?)
安娜手腕上闪着的那抹蓝灰色。
和维特瞳孔的颜色一模一样——那枚镶嵌着清澈宝石的手镯。
它们之间一定有联系。她确信了。
"幼龙的训练差不多够了。只要不是特别大的暴风雨,它们已经飞到哪里都没问题了。别再来找我。"
"可是,我放心不下……"
"正是这份放心不下让人烦。"
"……………"
确实,维特将龙之庇护托付的那个人,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安娜也说过,那只手镯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来历。
就算让他们见面,很可能对双方都毫无意义。
(可是,别用那种眼神……说出那样的话啊。)
她无法接受那双什么都放弃了的眼睛。
她不想让他那么轻易地接受死亡。
连挣扎着活下去这件事,对他来说都嫌麻烦吗?
又或者——他是想早点去到那个接受了他龙之庇护的人身边,所以才急着赴死?
(…………)
想到这里,司雪莱摇了摇头。
(维特先生会离开这件事……还不是板上钉钉的。)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她不想就这么放弃。
司雪莱抬起头,直直地盯着看向别处的维特。
"…………"
"…………"
过了好几分钟,她的目光也没有移开。
大概是感觉到她完全没有要放弃的意思,维特终于——带着一脸极其不情愿的表情——转过头来了。
"维特先生。"
"干嘛。赶紧走。幼龙的训练也不用再来了。以后不会再见了。"
"不行。明天,有一个人我无论如何都想请您见一面。"
"…………?"
"我保证,真的只有这一次。就这一次,请您听我一回任性好不好?请您见见她,求求您了。"
司雪莱先把肩上的蔻蔻和角宿一放到地上,然后深深地弯下了腰。
* * * *
司雪莱她们所在的小丘上,零星散落着好几块比人还高的白色岩石。
其中一块岩石的阴影后面,藏着一个男人。
他拈起一缕微卷的柔软头发,绕在指尖上把玩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只小小的真龙。
"在这里。果然……妈说的是真的……"
压低了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鲁布尔是离水系灵龙秘境最近的城镇,偶尔确实能看到水系灵龙的身影。
但一把就能抱住的幼龙,他还是头一回见。
真龙——那是强大而拥有巨大力量的存在,瞪一眼就能把人类吓得浑身发抖。
想对成年真龙打什么主意?除了天大的傻子,就只有身怀绝技的冒险者才敢想了。
可如果是那两只小小的龙呢?
"说不定……我也能弄到手。"
哪怕只是一片鳞,拿去武器店卖掉,也能换好几十枚金币。
这么稀有又可爱的生灵,谁不想近距离看看、摸一摸呢?
成为御龙师这种做梦一样的事,要是换成那么幼小的龙,说不定真的能实现。
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竟然出现了变成现实的可能。
……这个男人平时是个好人,过着与犯罪毫不沾边的生活。
但真龙就是拥有这样的价值——大到足以让好人也丧失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