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成年男人的大手狠狠甩了下来。

冲击让司雪莱眼前瞬间一黑，但她咬牙撑住，把意识拉了回来。

被打的左半边脸火烧火燎地疼。过一阵子大概会肿起来吧。

上一次被人施以暴力，还是在京城行政官邸里被刺了一刀的那回。

（好痛。——但是，我把他抢回来了。）

"蔻蔻。"

"嘁……"

此刻，蔻蔻确确实实地待在司雪莱的怀里。

趁那男人挥手的间隙，她扑进他怀中，硬是把化为红色小龙形态的蔻蔻给夺了回来。

司雪莱一只手撑着草地坐起身来，另一只胳膊将蔻蔻紧紧搂住。

怀中那暖融融的、小小的火系灵龙幼崽的分量——差点让她掉下眼泪来。

"司雪莱！"

安娜跑了过来，在她身旁跪下，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吧？！蔻蔻也没受伤吧？！"

司雪莱和安娜两个人把蔻蔻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伤才松了口气。

幸好蔻蔻是真龙形态，全身被坚硬的鳞片覆盖着。

要是保持人形时柔软的皮肤状态，恐怕绝不只是擦伤那么简单了。

蔻蔻嘁嘁叫着死死扒住她不撒手，司雪莱深深地吐出一口安心的长气。

然而紧接着，头顶便落下了一句充满恶意的话，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该死！！赶紧把那条龙交出来！喂，烫伤的赔偿也得算吧。你少挡道，烦死了！"

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语无伦次地指责司雪莱的话——简直不像是从之前那个人嘴里说出来的。

"怎、怎么可能交给你！比起这个，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哼。我是听我妈说的。"

"你妈妈，莉琪女士？"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马车上一起同行的、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而眼前这个人，不久之前还挂着和她一样温和的笑容呢。

"在马车里你跟那个黑头发的小丫头睡着的时候，那小丫头自己说漏嘴了。我妈可高兴坏了——说什么竟然能遇见真龙，太幸运了。"

"！！"

司雪莱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向怀中的蔻蔻。

去鲁布尔小镇路上坐公共马车的时候，她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在睡觉。

她知道，好奇心旺盛的蔻蔻趁自己睡着的时候，跟周围的人聊得挺欢。

可没想到，蔻蔻竟然主动说出了绝对不该说的事。

"蔻蔻，你为什么……"

蔻蔻紧紧依偎着司雪莱，身子却微微一颤。

正是这一丝慌张，无声地证实了一切。

（……不。不是蔻蔻的错，是我的错。）

对一个幼小的孩子说"不可以"，又能指望他百分百做到哪一条呢？

全部的责任，都在身为母亲的自己身上。

让他吓成这样浑身发抖——是因为司雪莱作为母亲还不够格。

"我可不像我妈那样，就只会傻乎乎地高兴。你也清楚那条龙值多少钱吧？光是这样抱着它宠着它有什么用，给我的话，我可以好好利用它！"

"利用？把他当工具用？"

司雪莱的脸腾地涨红了。

"你把真龙当成有价值的'东西'了吧。这种人——我绝不会把我的孩子交出去。"

让他去"利用"？门都没有。

司雪莱把蔻蔻搂得更紧了，抬起头，死死盯住卡米尔。

——在那股激烈的情绪之中，龙息之力隐隐透了出来。

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瞳孔已经变成了凶戾而锐利的真龙之瞳。

安娜倒抽一口凉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正面承受了司雪莱怒意的卡米尔，肩膀猛地一僵。

但仅凭这些，他似乎还无法断定一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少女就是龙。

他摇了摇头，迅速稳住了自己，大声抗议起来。

"你这个……臭丫头……！绝不会放过你！！"

"司雪莱！"

安娜的惊叫声传来的同时，司雪莱看见那只拳头再一次高高扬起，浑身一颤，下意识缩紧了身体。

然而——刮来的，是风。

"诶？"

"哇！？"

轻飘飘的，眼前那个男人的身体像被什么托起似的，直直飞上了半空。

旋转的风、翻飞的草叶和沙尘。

连司雪莱和安娜肉眼都能看清的、密度极高的一道龙卷风。

那道看上去规模不算太大、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龙卷风，把卡米尔的身体抛到了需要仰头才看得见的高度。

下一瞬间风骤然停息，坠落的他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

背部重重砸在地面的男人闷哼一声，紧接着剧烈地呛咳起来。

看样子已经站不起来了，卡米尔横躺在地上一个劲地咳。

好在落地处是柔软的泥土和草地，大概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但看他那张痛苦到扭曲的脸，断个一两根骨头怕是免不了了。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声凶猛的嘶吼已经震颤了整片天地。

"吼嗷嗷嗷嗷嗷——！！"

"……！"

一片暗影笼罩在地面上的司雪莱她们头顶。

所有人一齐仰头望向天空。

正上方——是一头巨大的真龙。

通体覆盖着光泽莹润的深蓝色鳞片，昂首挺颈，獠牙毕露地咆哮着——那头风系灵龙，振翅翱翔。

"哇啊！！"

卡米尔的身体又滚了出去。

轻飘飘的，像踢一颗蹴鞠似的，他的身体再次被卷上了半空。

明明袭击卡米尔的风强到那种程度，吹到司雪莱她们这边的，却只是一缕温柔的微风。

卡米尔再一次从空中坠落。

"咔、哈……"

浅褐色的眼睛瞪得浑圆，发出无声的嘶喊，卡米尔就那样不动了。

"…………"

"真是的。人类就是这副德行。"

——轻轻一声落地。出现在司雪莱身旁的，是一瞬间收起真龙形态、背后展着蓝灰色双翼、头顶隐约露出龙角的维特。

"雪莱妈妈！"

"角宿一！"

从他身后冒出来的是角宿一。

"你什么时候……"

"蔻蔻之前不是说过维特就在附近嘛？所以角宿一去找他了！求他来救妈妈的！"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角宿一。"

在司雪莱和安娜全力以赴救蔻蔻的时候，角宿一已经去把维特叫来了。

微风拂过，维特身上层层叠叠裹着的布料猎猎作响。

被头发遮住的面容也暴露了出来，那双锐利的真龙之瞳分明写满了怒意。

"嘶、……！"

被真龙的怒火波及——没有哪个凡人能不害怕。

那是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和体魄的存在。

面对这份令人心生敬畏的压倒性差距，卡米尔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然而，与吓瘫在地的卡米尔相反，司雪莱此刻内心涌起的是一股强烈的感动。

被袭击、经历的恐惧什么的，此刻全都一干二净地飞走了。连被打的那半边脸有多疼，都忘得精光。

（好……帅……）

维特现在和人类不同的地方，不过是背后的翅膀和变得更加凌厉的眼瞳罢了。

但就是这样的气势。

真龙形态时固然威风凛凛地帅，可眼下这副模样，那股震慑力丝毫不减。

（不愧是真龙！帅到不行了！）

当初被朔玛冲着自己发火的时候，司雪莱确实吓得差点哭出来。

被维特训斥的时候也浑身僵硬了。

可此刻她非但不怕，反而被这股气势感动得不行。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帅！

灼烧皮肤一般的滔天怒意绕过了她、笔直地涌向那个男人，所以她才能这样由衷地激动。

"……维特先生，您真的是风系灵龙呢。真龙的样子又大又有气势！"

"喂。"

"好帅啊……"

被她那双如痴如醉的目光仰望着，维特明显退后了一步。

安娜也有些想退开。

"都这种场面了还高兴得起来，司雪莱你也是个大人物了。"

安娜低声的嘀咕，完全没有进入正沉浸在感动中的司雪莱耳朵。

维特的嘴角抽搐了几下，移开视线，躲那道炽热的目光。

司雪莱丝毫没察觉他的窘态，只是一脸亮闪闪的崇拜仰望着他。

——然而下一秒，透过维特的肩膀看到的那一幕让她猛地回过了神，发出了带着惊叫的喊声。

"维特先生！！"

卡米尔正举着一把短刀，从背后朝维特刺过来。

（他竟然还能动！？）

在阳光下反射出光芒的刀身上——刻着司氏家族的纹章。

那是司雪莱之前插在卡米尔腰间的那把短刀，还没刺下去，刀尖就已经滴着血了。

人形状态下，刀刃是能穿透皮肤的。受到相应的伤害在所难免。

司雪莱的血色瞬间褪尽，可维特只是镇定自若地微微偏了偏头回望，冷冷盯了卡米尔一眼。

更加强烈的——威压。一股彻骨的寒意，连站在旁边的司雪莱和安娜都感受到了。

"嘶、……"

仅仅是这样，一种犹如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即将扑来的恐惧便吞噬了卡米尔。

他恐惧到睁大了眼睛，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短刀从手中滑落，叮的一声滚进了草丛里。

（原来到方才为止，维特先生一直都在收着力。如果他认真起来，也许光是一个眼神就能夺走人的意识。）

一股凉意沿着脊背攀了上来，司雪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身旁的安娜也满脸铁青地僵在原地，想必感受到的是同样的东西。

"不、……不要！！"

卡米尔瘫坐在地上试图往后挪，却抖得连手脚都使不上力。

维特深深叹了口气，转身正面朝向卡米尔。

层层叠叠的布料之后。

那双充满怒意的真龙之眸，正面锁定了他。

"……"

"真是的，竟然想打真龙幼崽的主意……人类就是这么贪心。"

真龙是深受民众喜爱的、对联盟而言举足轻重的存在。

即便如此，心怀恶意、妄图将珍稀真龙据为己有从中牟利的人也不在少数。

有的觊觎能加工成武器的龙角和龙鳞；

有的想要驯养真龙、借此获取力量。

理由五花八门，但真龙一旦到手便能为人类带来巨大利益——这是不争的事实。

"嘶……"

卡米尔早已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看着面前瑟瑟发抖的男人，维特朝蔻蔻投去一个眼神。

"蔻蔻，上。"

他扬了扬下巴发出指令，司雪莱怀里的蔻蔻缓缓地眨了几下眼。

"嘁！"

"蔻蔻？"

蔻蔻的表情陡然变得斗志昂扬。

"啊。"

蔻蔻从司雪莱怀里利落地钻了出来，一边飞在半空一边使劲鼓起肚子和两颊。

白白的小肚子滚成了一个球。

"啊、啊啊……"

猜到他们要做什么的司雪莱伸出手左右为难地比画着，不知道该不该阻止。

对方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意了呀。这样做……也不是没有一丝犹豫。

可是——趴在坐倒在草地上的司雪莱背上、像小考拉一样挂着的角宿一，凑到她耳边悄悄说：

"没关系的，妈妈。坏孩子不教训是不行的。"

"角、角宿一……？"

司雪莱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挂着一个特别可怕的笑容的角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