蔻蔻喷出的火焰被风一激,威力猛增。
烈焰呼呼地卷涌而上,灼烧、逼迫,卡米尔终于承受不住,昏了过去。
倒在地上的他头发焦卷,衣服好几处都烧焦发黑。
虽算不上重伤,但大面积的烧伤是跑不掉了。
"……做得太过了,蔻蔻。"
"嘁?"
司雪莱叹着气站起来,象征性地训了一句,蔻蔻却连一丝歉意都没有。
反倒是对成功报了仇这件事颇为得意。
虽然她总是叮嘱"不可以对人喷火",但这一回,就连司雪莱也底气不足,觉得蔻蔻算不上有错。
确认卡米尔短时间内不会醒来之后,司雪莱赶紧跑向赶来救场的维特。
"维特先生,谢谢您过来帮忙。真的太感谢了。"
她小跑着靠近维特,探头去看一声不吭站在那里的他的脸。
"……?"
然而维特的目光并没有看向司雪莱。
那双蓝灰色的眼瞳直直地、却带着满满的疑惑与震惊,定定地注视着安娜。
安娜正坐在倒下的卡米尔身旁。
她似乎在卡米尔随身带的竹篓里找到了绳子,虽然他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会醒,但以防万一还是打算把他绑起来。
"为什么……"
从维特口中漏出的呢喃,大概是无意识说出来的——因为后面便再没了下文。
他愣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安娜身上移开,垂下了眼帘,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在告诉自己——冷静下来。
"司雪莱。"
"是、是!"
"解释一下。"
"好……!"
他竟然主动表示了兴趣——司雪莱一下子两眼放光。
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又朝维特迈近一步。
近距离地仰望着高大的他,她忽然发现维特的眉头紧紧皱着。
他那长得遮挡了表情的乱发一直让她很难看清他的神色,所以才察觉得这么慢。
心口猛地一揪,与此同时,维特的身体晃了一下。
连脚下都已经站不稳了——而直到这一刻,他竟一点破绽都没有露出过。
"维特先生!"
司雪莱在维特彻底倒下之前张开双臂扑了上去。
可她一个女孩子根本撑不住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
到头来两人一起滑倒在了草地上。
"嘁!"
"………嘁。"
"雪莱?诶、诶诶?怎么回事?"
和维特一起摔倒的司雪莱慌忙坐起来,急急忙忙地叫维特的名字。
她摇着横卧在地的维特的肩膀,使劲把低伏着的他翻成仰面朝天。
指尖碰到他的脖颈——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维、维特先生?你没事吧?"
拨开搭在他脸颊上的碎发——维特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浅而急促地喘着气,仿佛随时都会就这样消散。
那个存在,看起来那样脆弱而虚幻。
(———不好的……感觉。)
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窜上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么突然、这么快,他就要不在了——她不愿意去想这件事。
"对、对了。维特先生,您等一下!我马上去叫医生!!"
她叱咤着因慌乱而发软的双腿站了起来。
分别摸了摸蔻蔻和角宿一的脑袋,正要拜托安娜看住这里后拔腿就跑——
然而,一股出乎意料的强劲力道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在了原地。
司雪莱的脸都要哭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快去找医生、快去镇上——可偏偏造成这一切的维特本人在拦着她。
再不快一点,也许就来不及了,你为什么不让我走啊。
她使劲想挣开他扣在手腕上的手,可维特都已经这样了,力气竟然还是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她拼命拽着纹丝不动的手臂,声音发着抖恳求道:
"维、维特先生。放开我。我去找医——"
"没用的。"
他一边喘着浅浅的气息,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刚才那下……仅剩的风元素,全部用完了。人类的医生……怎么可能……治得了。"
"可是!说不定这个小镇有龙医师呢!"
"那也没用。"
"……可、可是。但是———"
专门给真龙看病的龙医师,只在天空塔才有。
因为真龙几乎不需要人类的医疗。
京城天空塔的龙医师,也基本上都是从事真龙身体研究的学者。
但是,说不定过去曾经有人做过龙医师……
司雪莱想抓住这种近乎于零的可能性去碰碰运气,维特却缓缓地、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需要。比起那个……"
维特用涣散的目光,将视线挪向了司雪莱的身后。
她下意识地跟着看过去——安娜正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再往后,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卡米尔还倒在地上,看来安娜是绑好了他之后才走过来的。
"……你是谁。"
维特低沉沙哑的声音一出,安娜的肩膀猛地一颤。
"我、我叫安娜。风系灵龙大人。"
安娜刚才听到了那声震慑四方的龙啸。
也亲眼看到了维特只一个眼神就将卡米尔彻底制住的场面。
在目睹了如此巨大的力量之后,她没办法像对待蔻蔻和角宿一那样轻松地应对维特——她的双肩僵硬,全身绷得紧紧的。
"……就是司雪莱说过的,想要让我见的那个人类吗。"
"是、是的……"
"没想到,会有这种事。"
"维特先生?"
"…………"
一直以强劲力道拽住司雪莱的那只手,力气渐渐泄了下去。
与此同时,维特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海风吹来,丝丝缕缕的发丝飘扬而起——在发丝的间隙中,维特的脸露了出来。
那张脸上的表情,温柔得、幸福得让人无法将他与先前那个不驯、颓废、只会露出淡漠神情的他联系在一起。
那是一个柔和的、像是在微笑的表情。
"…………"
从未在维特身上见过这种神情,司雪莱睁大了浅蓝色的眼睛。
她被惊到了,又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就在她哽住的这几秒里,维特的身体开始变化,再次回到了真龙的形态。
他身上的衣物被一阵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非自然的暖风托起,鼓胀、膨大,形状不断变化。
艳丽的鳞片一点一点地覆上了他的身体。
锋利的爪子伸展开来——那是足以轻易制住人类的凶器——狠狠扎进泥土,在大地上掘出深深的沟壑。
"变成了……真龙的样子。为什么?"
不是从远处的地面仰望,而是一头巨大的真龙就在眼前。
双翼既没有展开也没有拍动,无力地垂落在地上。
司雪莱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抚上了翅膀的表面。
她必须大幅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手贴在那庞大的躯体上,感受到冰凉而光滑的触感。
和其他真龙触碰起来的感觉是一样的,可不知为什么,却觉得那样虚弱,令人心疼。
『连保持人形都做不到了吗。』
"诶。什么,这是。脑子里有声音在响?"
"……真龙的形态下没法说人类的语言,所以用意念波来沟通。"
"这、这也太厉害了吧……"
"嘁——!"
"嘁。"
司雪莱像是要靠在维特身上一般贴了过去,把额头轻轻贴在了鳞片上。
她把脸埋在蓝灰色的鳞片旁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忍住不哭,然后重新抬起头。
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维特已经丧失了那么多风元素。
恐怕像这样将声音传进人类脑海里,也是在强撑着做的吧。
他都这样了,还在拼命想要告诉司雪莱她们什么。
她多希望他别再勉强,好好保存体力,哪怕能多好一点点也好。
可她也明白,考虑到他的心情,自己不该阻止——所以才更加煎熬,胸口一阵一阵地钝痛。
* * * *
———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本已在流逝精气的维特的身体,猛地涌上一股灼热。
那个自称安娜的女孩走到司雪莱身边,战战兢兢地朝维特的鳞片伸出手。
眉头微蹙,一脸茫然无措,却用清澈的眼睛笔直地仰望着他。
那举止、那表情、一切一切,都和**她**如出一辙——而当他注意到触碰鳞片的那只纤细手腕上有一样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时,"啊……"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是维特曾经送给某一个人类少女的、自身的一部分。
镶嵌着龙之庇护的手镯,就在这个名叫安娜的女孩手上。
『是莉奥娜的……后人吗。』
维特用意念波送出的呢喃,让安娜和司雪莱都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龙之庇护,在赠予之人离世后便会失去效力。
所以,当那条系在一起的纽带啪地断裂的瞬间,维特就已经知道**她**(莉奥娜)不在了。
然而他一直以为,那只手镯早就随着岁月被埋葬了。
分别时,他几乎是随手一扔的姿态,嘴上说着"这种不需要的东西丢了就是"便递了出去——就是那种程度而已。
就算莉奥娜一直留着,失去了力量的庇护也不过是块连装饰石都算不上的废物。
所以,竟然在那之后还有人一代代传了下来——维特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大概是察觉到了维特一直死死盯着那个东西,安娜使劲把右手伸得高高的,尽力举到维特那巨大的眼睛能看清的位置。
她一边比对着手镯上的宝石和维特的脸,一边回应了他刚才的呢喃。
"叫莉奥娜的人……对不起,我不认识。我只知道这是我们祖上的遗物。从曾外婆传给了奶奶,再从妈妈传到我手里——我们家一代代传给女儿。……听说是那位得到它的先祖最珍贵的宝物。"
『宝物……』
"……?风系灵龙大人?"
维特的喉咙深处,震颤了。
"咕噢——"一声低沉的龙吟震荡了空气,安娜吓得瞪圆了眼睛。
就连惊讶的样子都像极了莉奥娜,看得越多,就越能确定她的确继承了那个人的血脉。
———自己的一部分,被当作了宝物。
莉奥娜曾经那样说过——维特今天才第一次知道。
他来到这座小镇的理由,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的痕迹,到现在、到这一刻,才终于找到了。
(明明已经放弃了啊。)
维特浅浅地吐了口气,为了让焦急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前爪。
锋利的爪子在草地上划出深痕,翻出了绿草下颜色深沉的泥土。
『司雪莱。』
维特将目光投向正一脸担忧地凑过来看他的司雪莱,平静地送出了意念波。
『我已经,要消失了。要死了。』
"……!"
维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尽管司雪莱大概已经有了预感,她的眼睛还是一下子瞪得大大的,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反复了好几次。
然后,像是在否认、不愿相信似的,她摇了摇头。
"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是事实。』
"不、不要……"
声音细得快要消失了,司雪莱拒绝接受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是寿命到了。真龙是风元素的凝聚体。随着时间流逝,当个体再也无法维持形态的时候,就会融入大气中的风,化作环绕世间的风。然后终有一天,再以真龙的形态降生。仅此而已。』
"怎……怎么会……"
与人类的死不同,真龙的死只是回到本该回去的地方而已。
风始终与自己相伴,是自身的分身。
融入其中、回归本源——没有什么可恐惧的。
维特慢慢地、吃力地动了动自己的尾巴。
两个女孩的视线追随过去——尾巴末端出现了她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现象,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里已经无法维持形态,正在化为光的粒子,融入大气之中。
微风拂过,光芒被风带起,纷纷扬扬地飘散、消融。
面对这几近梦幻的景象,维特微微眯起了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
『自己什么时候死,我心里清清楚楚。一直按照不留遗憾的方式活到了现在。只是……』
"只、只是?"
司雪莱发出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微微颤抖着了。
她不愿相信他会死、会消失。
也许,她是第一次亲眼面对一个生命的离去。
然而当事人维特自己,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嘴角微微上扬。
面对从未见过的维特的这种表情,司雪莱不知所措;安娜也呆呆地站在那里。
维特将两个少女和两只年幼的真龙一一收进视线,然后又无力地笑了。
"咕噢——"他发出了一声说不清是什么的声音。
『只是,有一件事一直挂在心上……所以我才在死之前,来到了这座小镇——来到了鲁布尔。』
"挂在心上的事?"
司雪莱和安娜都眨了眨眼,歪着头看向他。安娜镜片后面的眼睛也一样。
维特凝视着她眼镜后面、与古老记忆中那双极为相似的眼睛。
『莉奥娜。我想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