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一直是一头四处游历的真龙。就是在那段日子里,认识了莉奥娜。"
"在这个鲁布尔吗?"
"嗯。"
脑海里回响着维特的声音,平静极了,沉稳极了。
光是那道声音就让人感受到一种笃定的力量——和此前那股颓废的气息判若两人,真挚得不像话。司雪莱屏住呼吸,认真地听着。
化为光粒消散在空气中的,已经不只是尾巴尖端了。翅膀、爪尖也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起光点。
他的身体,正在肉眼可见地消失。
如果换作是自己,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消融——恐怕早就被恐惧逼疯了吧。
可为什么,维特的声音却这样温柔呢。
司雪莱蹙起眉头,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轻轻抚着那一身她深深喜爱的、泛着莹润光泽的鳞片,紧紧偎了过去。
"她啊,嘴硬心软、性子又倔,却总是笑嘻嘻的,特别爱闹。老是凑过来缠我,烦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怎么也甩不开她的手。"
"…………"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上莉奥娜了吧。"
"现在……回想起来?"
听到维特这句话,司雪莱的表情暗了下来。
真龙们对恋爱这种东西,怯懦得不可思议。
像是洁癖一般地否认、排斥。
就连现在身为司雪莱恋人的朔玛,也曾有过把恋爱当作麻烦事嗤之以鼻的时候。
那是因为,他们害怕恋爱所伴随的心痛。
不需要那种东西,照样能找到伴侣、留下后代。
与实力更强的对象结合,繁衍出更优秀的子孙不是更好吗。
既然如此,何必自找苦吃、自寻烦恼地谈什么恋爱呢——这就是他们的想法。
而维特确确实实地说了"现在回想起来"。
"——那也就是说……维特先生,您当时没有接受她?"
司雪莱犹犹豫豫地问出口,维特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我不想相信什么恋爱。告诉自己这种感觉一定是搞错了,得在陷得更深之前赶紧抽身——于是我从莉奥娜身边逃走了。想着身为真龙,伴侣就该按力量大小来选。后来回了秘境,跟一头还凑合的雌龙结了伴,也有了孩子。……可是过了几十年,莉奥娜的影子就是怎么也从脑海角落里赶不走。真的……拿自己没办法。"
沉溺于恋爱是愚蠢的——维特和其他真龙一样,一直这样深信不疑。
所以当他察觉到自己对莉奥娜涌起的那份感情时,第一反应就是否认。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会恋爱。他自己主动拉开了距离。
"那之后差不多过了一百年。上了年纪,感觉到自己的大限将近时,我回到了这座小镇。通过龙之庇护上施加的法术,我早就知道莉奥娜已经不在了。可是……就算这样,还是忍不住可悲地想要找到那家伙留在这世上的什么痕迹。"
维特伸长脖颈望向天空,微微眯起眼睛。
那双眼眸仿佛在天际寻找着谁,映照着遥远遥远的从前。
"真的,直到变成了这副模样,无意识地满世界找她的身影时,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莉奥娜到底有多执着……有多爱她。什么恋爱是傻瓜才做的事,死要面子逞了那么久的强,心底里后悔透了。明知道她不可能还在,可就是没办法离开鲁布尔。但是——终于找到了。……终于。"
她活过的痕迹,终于找到了。
从她那里传承下来的生命,就这样鲜活健康地活在这世上——他终于亲眼看到了。
维特透过安娜,沉浸在与莉奥娜的回忆之中。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维特的身体正一点一点溶成光芒、不断消散。
司雪莱不知如何是好,像是在求救一样地望向安娜,可安娜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安娜比司雪莱冷静得多,已经接受了眼前的一切。
司雪莱在一片混乱的脑海里,也明白该明白的事。
这条生命正在消逝的最后时刻,已经无法逆转了。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可就是没办法接受。
看着说不出话来的司雪莱,维特在喉咙深处低低地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引导之龙啊。"
在他越来越模糊的视野里,映出的是从正在消失的龙躯中纷纷零落的无数光粒。
而司雪莱正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俯身凝望着这头即将走到尽头的真龙。
还有安娜——维特深爱之人的、血脉相连的少女,也在。
(真的,明明以为再也不可能找到任何线索了啊。)
已经放弃了,以为她的痕迹在哪里都不会留下了。
放弃了,却又没能彻底放弃,所以才一直赖在这座小镇,直到最后。
就在这最后的几天里遇到的,是一个名叫司雪莱的、拥有白龙血脉的少女。
维特朝着为他引来这奇迹般相遇的她,露出了温柔的笑。
(她自己大概还没有意识到吧。)
那一丝微乎其微的、小到几乎不可能存在的缘分,是这个少女将它引来、带来、并连接起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正是传说中曾被无数真龙敬慕、引导世事走向、将一段段因缘编织起来的——白龙的身影。
他本以为那不过是早已湮灭的古老传说,却在漫长龙生的最后,得以窥见了一角。维特心怀感激。
意识也已经变得恍恍惚惚,一切仿佛都在融入这个世界。维特轻轻一笑,吐出一口气。
"很开心。最后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谢谢。"
"呜……不、不要啊……"
像个孩子一样把脸皱成一团,拼命地摇头。
作为人类的孩子也好,作为真龙的后裔也好,都还是那样年幼、那样稚嫩的少女。
维特伸出已经不再成形、化作光之粒子的前足,轻轻触碰了她柔软的脸颊。
小心翼翼地,生怕伤到那层薄嫩的皮肤。
"没事的。"
"维、维特、先……生……?"
"………现在,还不到时候。"
"什、什么……?"
如今白龙和黑龙、始祖真龙的事,还仅仅只在真龙和极少数人类之间流传。一旦这些公之于众,传到人类的世界——她们的日子一定会变得很难过吧。维特这样想着。
一定会被毫不客气地寄予太多期望,而一旦无法满足,就会被质疑和不满砸得体无完肤。
人类这种生物,就是会自作主张地期待,自作主张地失望,自作主张地怨恨。
当然也有不那样的人,但那是少数中的少数。正因如此,在知道了司雪莱的一切之后仍然选择留在她身边的安娜,才弥足珍贵。
不过司雪莱本人意识到这些,大概还要很久以后。
因为她还觉得自己能正常地融入人群之中,还没有跨出人类的范畴。
"………不,没什么。"
吃力地摇了摇头后,维特笑了。
到底有没有笑出来,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别哭。只不过是失去真龙的躯壳罢了。"
真龙的一生走到尽头,身体便会这样分解,回归为游荡在天地间的大气。
所以不痛苦,也不疼。
说了多少遍了,可司雪莱似乎就是无法理解,眼眸里满是痛楚地摇晃着。
这一生过得很满足。唯一的遗憾,也在看到那份从她延续下来的生命后,烟消云散了。
莉奥娜曾经建立了一个幸福的家庭——亲眼看到了这个证据,便觉得这样就好了。
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贪念冒了出来:好想再多看一会儿司雪莱编织的未来。
可那已经不可能了。
"——我会一直看着的。好好干。"
"不……!"
最后听到的,是司雪莱近乎悲鸣的一声。
然后维特的意识,倏地断了。
* * * *
——好好干。
就在他吐出最后这句话的同时,残存的维特的全身被光芒包裹了。
"……!"
"这是……什么?"
安娜和司雪莱抬起头,迎着盘旋卷起的风。
曾是维特的光粒,乘着风旋转着升腾。
夕暮已过,森林渐渐暗下来,而光点在其中摇摇曳曳地散开——那景象美得前所未见,梦幻得不真实。
美得让人想哭。
司雪莱伸出手,想要抓住方才还是维特的那些光。
"……"
然而分明握住了的光,手心里却什么也没有留下。
——风,吹了起来。
载着这头曾为风系灵龙的他,随风散落,融化在这个世界里。
"嗝……呜……"
维特真的不在了。
脑子里能理解,心里却一点也接受不了。
切切的、揪得紧紧的、胸口像被什么攥住的失落感,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嘁——"
"……"
蔻蔻和角宿一悄悄靠过来,偎在司雪莱身旁。
那份温暖,又让胸口痛了一下。
"——曾祖母的初恋对象……居然是一头真龙。啊……"
身旁的安娜用平静而沉稳的声音喃喃道。
她是突然被卷进这一切的。
和维特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所以或许不会像司雪莱那样涌起强烈的悲伤。
但似乎也有什么触动了她。
安娜在银框眼镜后面轻轻合上眼,指尖柔柔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那只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