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妈妈在门外焦急地踱步，听到屋里渐渐安静下来，轻轻敲了敲门，试探着问：“郡主，徐妈妈给你送点心来了。”
夏侯琦抹着眼泪，声音嘶哑地应了一声“进来”。徐妈妈推开门，看见屋里满地狼藉——木尺、图纸、炭笔、还没做好的耧车模型滚了一地，和那身流光溢彩的正红七团凤礼服遥遥相对，像是两个世界的残骸堆在同一个空间里。她心疼得眼眶都红了，赶紧上前蹲在夏侯琦身边，拿帕子给她擦脸，嘴里念叨着“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哭成这副模样”。
夏侯琦看着徐妈妈为自己担心的样子，心里那层刚筑起来的堤防哗啦一声全塌了。她扑进徐妈妈怀里，把脸埋进她温热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徐妈妈！我不要嫁了！我不要做景王妃了！”她哭得更大声了，像是要把这些天在凤栖宫出丑、被水沅骂失本心、被尚宫没收木尺、被满京城的人嘲笑掉炼钢炉——所有积攒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徐妈妈慌忙捂住她的嘴，手掌压在她嘴唇上，压得她后半截哭声全堵回了嗓子眼里。徐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带着真切的恐惧，嘴唇都有些发白：“我的小祖宗！这话能说吗！被外人听见，咱们王府都完了！违抗圣旨，是要——”她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夏侯琦怔怔地看着徐妈妈那只手，哭声慢慢停了。她知道徐妈妈不是在吓唬她。违抗圣旨是要杀头的，不是杀她一个人，是杀她全家。她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从圣旨降下的那一刻起，她的婚事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任性。她埋进徐妈妈怀里，把剩下那点哭不出来的哽咽全吞进肚子里。规矩可以守，但格物不能丢——这是她的底线。父王教她用圣人言包装格物，那她就学，学透了，让那些腐儒挑不出刺。
徐妈妈看她情绪慢慢平复了，拿帕子给她擦泪，柔声催她快擦擦，等会儿还要试穿礼服。夏侯琦眼眶红肿，声音嘶哑地问了一句“礼服”，低下头看见满地狼藉中那身流光溢彩的七团凤袍还静静地躺在漆盘上。她咬了咬嘴唇，松开徐妈妈的胳膊，默默蹲下身去捡地上散落的图纸和木尺。徐妈妈连忙帮忙，把那些被扫到地上的图纸一张张捡起来，仔细地抚平皱褶，和木尺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拔步床的暗格里。
夏侯琦已经想通了。她既然答应了父王要用圣人言包装格物，就不能让父王失望，更不能让那些自诩为儒生的人抓住把柄。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一些：“徐妈妈，礼服拿来，我试试。”
徐妈妈唤进小翠，两个人帮她梳妆、试穿礼服。徐妈妈抚摸着那件大红七团凤礼服，指尖抚过缂丝凤凰的羽翼，惊叹不已：“这料子，啧啧，果然是皇家御用的料子。”小翠一边给夏侯琦戴凤冠，一边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袍角，悄声问徐妈妈这是什么料子，怎么两面都是凤凰——她平时看见的料子都是一面有刺绣，另一面全是针线打结的样子。徐妈妈笑着骂她这小蹄子才见过多少，说这是生丝用缂丝工艺织成的料子，只有皇室才能用。她们王爷是外姓郡王，哪能用上这种料子，用了就是僭越，要杀头的。小翠吓得吐了吐舌头，说咱们王爷是外人不能用，郡主如今是景王妃就可以用了。
夏侯琦坐在妆台前，一动也不动，任由她们摆弄。徐妈妈和小翠的对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孔孟之道怎么包装格物的法子——用《大学》的“格物致知”来正名，用《孟子》的“民贵君轻”来论证格物是为百姓谋福祉，用皇后的“男耕女织”来包装百布机。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演练，连自己怎么被戴上凤冠、怎么被系上霞帔都不知道。
徐妈妈也有些纳闷。自家这个小祖宗以前每逢重大场合穿礼服总要闹上一番——嫌热了、嫌重了、嫌勒脖子了——今天却一动不动，像个瓷娃娃似的任她们摆弄。她一面给夏侯琦梳头一面啧啧称奇，低声对小翠说：“咱们郡主长大了，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了。”小翠在一旁给她画眉，也附和着点头。装饰好景王妃礼服之后，夏侯琦坐在雕花镜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被大红礼服衬得异常明艳，但她眼中却满是疲惫。徐妈妈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拍小翠的肩，说郡主累了，让她歇歇吧。
夏侯琦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要不要背一背四书五经，或者像大哥一样深谙圣人之言。她想到大哥夏侯珏那副一板一眼训人的样子，连忙摇了摇头。算了，别想了，自己送过去找骂不是。
等徐妈妈和小翠给她打扮完成时，夏侯琦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梦见自己回到了秦州——一会儿带领士兵追杀梁国主力军队，在漫山遍野的火炮轰鸣声中纵马冲锋；一会儿又站在秦州冶炼场里，和工匠们一起蹲在炉火前，用炭笔在图纸上画“神威将军·再改改”的膛线。秦州的生活虽然很困难，要粮食没粮食，要银子没银子，但她却过得无比充实。她一边用衣袖抹汗，一边指着图纸让章铁匠看。秦州——好想回去。
徐妈妈心疼地看着她，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上毯子，示意小翠把烛火调暗些。郡主累了，让她多睡一会儿。
夏侯琦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里不知什么时候掌了灯。她低头看见身上多了一张毯子，知道是徐妈妈趁她睡着时给自己披上的。原来大家这么关心她——徐妈妈，小翠，父王，母妃，二哥，大嫂子。她握紧拳头，在心里一字一顿地说：“我夏侯琦绝对不会让大家失望。本郡主也是从尸山血海里踏出来的，还怕你们不成！”她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口落了灰的旧书箱前，弯腰从最底下翻出两本封皮已经泛黄的书——《女诫》和《女训》。这两本书放在角落里，上面的灰都有一钱厚了，她从来没翻过，母妃每次逼她读她都装死，今天却主动把它们抽了出来。
她随手翻开《女诫》，扉页上的字便让她火冒三丈。糟粕！通篇没有提到女子的德行，只说如何取悦男子。她把书往后翻了几页，越看越气——卑弱第一，她在心里把班昭全家问候了数遍；夫妇第二，她又开始问候班昭十八代祖宗。但她转念一想，若景王真的就是老六，那岂不是非常合适。以后再有谁敢拿自己学格物说事，直接把《女诫》甩到她脸上——“学格物是为了取悦夫君”，这可是班昭说的，不服找她去。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一下子就理直气壮起来。
她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想，忽然发现了自己能与慕容枰相知相识的真正原因——不是她运气好，不是皇上心血来潮，而是这个把女子捆得死死的世道恰好把两个格格不入的人推到了一起。《女诫》是男尊女卑的产物，而她“学格物取悦慕容枰”恰好完美符合《女诫》对女子的全部要求。这就是父王说的“用圣人言包装格物”。她找到了。
夏侯琦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她想把那些书里的文字全部背下来——她可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她平日里学的东西、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是信手拈来，根本不需要刻意去背。但这回不一样。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心里有这么多的牵挂，她被一种非常强烈的使命感召唤着。她把这两本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书摊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在心里认认真真地、一字一顿地说：爹，娘，孩儿这次要好好听你们的话。
廉贞阁里重新亮起了烛火。窗外路过的丫鬟婆子们听见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背书声——“卑弱第一，夫妇第二……”——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徐妈妈站在门外，听着屋里那个曾经连针都穿不进去的丫头咬牙切齿地背《女诫》，欣慰地抹了抹眼角。郡主长大了。
夏侯琦背书背得咬牙切齿，一边背一边在嘴里翻来覆去地问候班昭全家。要不是那些人不准她学格物，这样的书，她看都懒得看一眼。她在心里把班昭骂了不知多少遍，然后骂骂咧咧地背完了《女诫》，又骂骂咧咧地翻开了《女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