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用逻辑和证据说话的人,从来不相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但此刻站在这座破败的院子里,看着那团在夜色中静静燃烧的金色火焰,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东西本就不是逻辑能够解释的。
就像净空用了二十三年抄经,把自己心里的地狱抄空了;就像慧明方丈甘愿破戒杀人,替弟子斩断尘缘;就像火罗刹用了十五年把自己变成一团冷焰,却在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手心里,重新变回了光。自从这几个案子后,苏摩感觉梵境玄之又玄,种种迹象皆为因果所化,又为因果所生。
这些都不是逻辑能够解释的。
“走吧。”苏摩说。
“去哪里?”
“回伏魔院。”苏摩按了按袖中那份帛书,“第二苦还没有渡,八苦卷轴把我们引到这里,绝不是为了让我们救一个火罗刹,它是要让我们看到这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都已经死了。”
“还有一个活着。”苏摩说,“裴长庚。”
这个名字在空气中回荡,像一个久远的咒语,终于被念出了口。
拾得忽然打了一个寒颤,这是苏摩第一次看见他打寒颤,颇有些惊讶。
“怎么了?”
“那个名字。”拾得皱起眉头,“很冷。”
“冷?”
“比那团青火还要冷。”拾得说,“冷到没有声音,没有颜色,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口枯井,冷冽。”
苏摩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手按在拾得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大步向门外走去。
雨已经停了,京城上空的云层正在散开。一轮明月从云隙间探出,将清冷的光辉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街巷里开始有了零星的人声与灯火,这座沉睡的城池正在苏醒,不一样的人生与因果,开始了循环。
苏摩走出光明院,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巷口站着一个人,玄色僧衣,黑曜石念珠,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容,之前的那个僧人。晏无名靠在巷口的墙壁上,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赏月。
“苏掌院。”他微微一笑,“又见面了。”
“晏师父怎么在这里?”
“路过。”晏无名说,“贫僧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走到这里,听见里面有动静,便等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越过苏摩,落在光明院的匾额上。
“光明院。好名字。”他说,“只是可惜,世上大多数光明,都是从火里来的。而火,总是要烧掉什么的。”
苏摩看着晏无名,忽然觉得这个人每一句话都像是藏着另一层意思,需要人仔细琢磨才能够理解其中的含义。
“晏师父认识火罗刹?”
“不认识。”晏无名摇头,“但贫僧认识她身上的火,那种火,贫僧年轻时也曾烧过。”
他捻着腕上的念珠,黑曜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烧了多久?”苏摩问。
“很久,很久。”晏无名说,“久到贫僧以为它永远不会灭。”
“后来怎么灭的?”
晏无名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月光在石阶上一晃而过。
“苏掌院,你知道八苦之中,第二苦是什么吗?”
苏摩看着他。
“怨憎会。”晏无名捻着念珠,一字一顿,“你恨一个人,恨到骨子里,恨到血液里,恨到每一个念头都像一团火在烧。你以为只要找到他,把他碎尸万段,这团火就会熄灭。”
他顿了顿。
“可是当你真的找到他,你会发现,火还在烧。烧的已经不是他,是你自己。”
晏无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苏摩面前。
是那枚苦谛结晶,苏摩三日前送给他的那一枚。此刻这枚结晶正在微微发光,金色的光晕中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焰。
“第一苦是爱别离。”晏无名说,“净空与苏婉,相爱而不得见。第二苦是怨憎会,火罗刹与裴长庚,相恨而不得杀。爱别离渡的是情,怨憎会渡的是恨。情与恨,原本就是同一种东西的两种形状。”
他将结晶收回袖中,合十一礼。
“苏掌院,下一段路,请多保重。”
说罢转身,玄色的背影在月光下越走越远,最终融入了长街尽头的黑暗。
苏摩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直到拾得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苏掌院。”
“嗯?”
“那位晏师父,他的心里也有一座空了的庙。”
“我知道。”
“那座庙以前供的,可能是火。”
苏摩低头看向拾得,少年仰着脸,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将那素净的面容照得近乎透明。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刚才那团火变成金色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拾得说,“看了很久很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苏摩沉默片刻,将手放在拾得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很是温柔。
“走吧。回去睡觉。”
“明天做什么?”
“明天去查裴长庚。”苏摩说,“一个二十三年前就该死了的人,一个所有知情者都葬身火海的人,他凭什么活着?”
他迈开步子,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
“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我要弄清楚,二十三年前,那个真正将净空的密信变成沈家冤案的人,究竟是谁。”
马车驶离东城,月光如水,铺满京城的街道。伏魔院的飞檐翘角在月色中显现出轮廓,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正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车厢里,拾得靠在苏摩的肩上,已经睡着了。少年呼吸平稳,面容安详,仿佛方才那场火焰交锋不过是一场梦。但苏摩知道那不是梦,少年掌心那块灼伤的痕迹,正在月光下微微泛红。
他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八苦卷轴。
绢帛上的红色已经蔓延了小半张卷轴,在“爱别离”的下方,新的金字正在缓缓浮现——
“第二苦:怨憎会。”
字迹还没有完全凝固,正如同晏师傅所说的,怨憎会。金字旁边,另有一行更小、更淡的字在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苏摩将卷轴凑近月光,勉强辨认出那行小字的内容。
“怨憎会苦,起于赤霞,终于——”
后面两个字太过模糊,他怎么也看不清。
但他看清了卷轴最下方新出现的一行字。
那是八苦卷轴的提示,每一次新的苦谛出现之前,卷轴都会给出一个线索。上一次是“爱别离”的线索——“藏经阁中抄经僧”。
这一次的线索只有四个字。
苏摩看着那四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仇人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