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庚这个名字，在京城官场上已经消失了二十三年。苏摩翻遍了伏魔院与京兆尹的旧档，只找到一鳞半爪的记载......景和二年进士，入翰林院，三年后擢为御史，风头一时无两。沈家案发前半月，裴长庚上了一道奏折，弹劾江南织造局沈氏贪墨贡品、私通外藩。这道奏折成了沈家满门抄斩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沈家倒台后，裴长庚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前途无量。
然后他就消失了。
不是死亡，不是贬谪，不是辞官。所有档案里都找不到这三个字之外的任何记录。一个人做了一件足以左右朝局的惊天大事，却在事后人间蒸发。这本身就比任何记录都更耐人寻味，更值得深入追究。
“有人把他的痕迹抹掉了。”苏摩合上最后一本旧档，揉了揉眉心，“而且抹得非常干净。”
赵寒不解：“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朝中屈指可数。”
“所以裴长庚背后还有人，他当年弹劾沈家，不是一个人的决定，是一个势力的决定。”苏摩起身走到窗前，伏魔院公房外种着一株老槐树，枝干虬结，枯荣参半，“沈家倒了，裴长庚升了官，然后他消失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寒摇头。
“意味着幕后之人已经不需要裴长庚了，他的利用价值，在沈家倒台的那一刻就已经用完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苏摩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但裴长庚没有死。赤霞城的名单上，他的名字旁边写的是‘已失踪’。有人想杀他灭口，他逃了。这一逃，就是十五年。”
“掌院，那我们怎么找？”
苏摩从袖中取出那枚苦谛结晶。从火罗刹的掌心渡给拾得、又被拾得放在神像脚下的那团青焰，最终凝结成了这枚新的结晶。与净空那枚纯金色的结晶不同，这一枚金色之中夹着一缕青丝，不断流转，像是被封印在琥珀里的一缕烟。
八苦卷轴给出的线索只有四个字——“仇人见面”，在苏摩的理解中，苦谛结晶不仅是众生之苦凝结的实体，也是引路的指针。爱别离的结晶让他找到了苏婉的执念，怨憎会的结晶也应当能指引他找到那个被恨入骨髓的人，问题是怎么使用。
他尝试过将结晶放在地图上，没有反应。尝试过对着光照，没有变化。尝试过以内力灌注，结晶纹丝不动。赵寒甚至提出要把它浸在符水里试一试，被苏摩否决了。他在公房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把这枚结晶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当他面朝皇城方向时，结晶毫无变化。但当他转向城西时，那缕青丝忽然轻轻游动了一下。
就像指南针在寻找南方。
苏摩霍然起身，推开房门大步走向拾得的住处。伏魔院给拾得安排了一间小小的耳房，就在苏摩卧室的隔壁。拾得还没有睡，盘膝坐在床榻上，借着窗棂透入的月光，正一针一线地缝补他那件破旧的僧衣。
“拾得，帮我一个忙。”
拾得放下针线：“什么忙？”
苏摩将苦谛结晶放在他手心：“握着它，然后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拾得依言握住，过了片刻，他闭上的眼睛忽然睁开。
“有人在哭。”
“在哪个方向？”
拾得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门外：“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哭得不大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苏摩心头一凛——那只手指向的方向，与刚才结晶产生反应的方向完全一致。他没有多说，只是说了一个字：“走。”
夜色已深，京城西城永定坊的街巷空无一人。苏摩没有带赵寒，只和拾得两人轻装出行。他左手握着苦谛结晶，每走过一个路口就低头看一眼，结晶中的青丝便微微游动指向某个方向。越往西走，青丝的游动就越剧烈。当两人站在一座旧宅门前时，青丝几乎要从结晶中挣脱出来。
那座宅子很普通，灰瓦白墙，门楣上没有挂匾，大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缝里透出一线极微弱的烛光，在风中忽明忽灭。苏摩伸手按在门上，门没有闩，应手而开。
院子很小，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中有一棵枯死的槐树。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树下的竹椅上，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膝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读。他听见门响也不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门没关，自己进来吧。”
苏摩走进院子，在那老者身后三步处停下：“你知道我们要来？”
“知道。”老者缓缓转过身，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皱纹层层叠叠地堆在脸上。但他的眼睛不浑浊，反而亮得惊人，像是两口深井底部还燃着灯。他看了苏摩一眼，目光便越过苏摩落在拾得身上，停了很久很久。
“这位小师父是……”
“天龙寺藏经阁洒扫沙弥，法号拾得。”拾得合十一礼。
老者也合十还礼，动作生疏，显然不是佛门中人：“拾得，好名字。这世间能拾得的，都是曾失去的。”
苏摩说：“我来找一个人，二十三年前，向朝廷弹劾沈家的裴御史。”
“裴长庚已经死了。”老者平静地说。
“什么时候死的？”
“二十三年前。从他把奏折递上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他活着，沈家七十二口就得死。他死了，沈家七十二口才能瞑目。”老者从竹椅上站起来，身形佝偻，脊背弯得像一张弓，“二位深夜来访，是替沈家来索命的，还是替朝廷来查案的？”
苏摩说：“都不是，是为了第二苦。”
老者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苏摩注意到他握在竹椅扶手上的手指，指节正在缓缓收紧。
“八苦卷轴在你手里？”
苏摩从袖中取出卷轴展开，绢帛上那片洇红已经蔓延了大半，在月光下泛着隐隐的血色。“怨憎会”三个字已完全凝实，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在若隐若现。
老者看着卷轴上的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苏摩意想不到的事，他伸手从自己怀中，也取出了一枚苦谛结晶。
那枚结晶是深红色的，红得像凝固的血。但它不发光，暗沉沉的，像一块死去的炭。
“二十三年了。”老者低头看着掌心的结晶，“我以为它会永远黑下去。”
苏摩一愣，震惊道：“你就是裴长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