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中，晒得地面发白，阿蛮坐在门槛上分药。右手动作利落，一袋十克，不多不少；左手摊开，裂口还在，血痂混着灰，她没管。远处鸡叫一声，又一声。
苏青黛走过来，递上一张纸：“十七户登记缺粮，九家孩子发热，要药。”
“下午发。”阿蛮接过扫了一眼，把最后一包药封好，放在桌上。她没动，手搭在膝上，影子缩在身下。
村口驿道那边扬起一阵土尘。一个穿褐色公服、腰挎短刀的汉子牵着马走来，肩头汗渍一圈比一圈深。有认得的妇人低声说：“是官府捕快丁，常在这片巡路。”
那人走到村口老槐树下，解开皮囊喝水。水顺着他下巴流进衣领，他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把脸，喘匀了气。
阿蛮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那边走去。苏青黛跟在半步后，手没碰剑，但脚步沉稳。
“丁差官。”阿蛮在三步外站定，“歇口气？”
捕快丁回头，见是她，点了下头：“林娘子。听说你这儿子。听说你这儿，没事吧？”
“，没事吧？”
“。”她说，“人。”她说，“人没死，粮那就好。”他那就好。”他回鞍袋，从回鞍袋，从了一口，是硬饼，咬得腮帮子鼓动，“我打北岭过来，路上听几个脚夫说，一支大商队要南下，带的是绸缎药材，还有几车铜钱押运。”
阿蛮眼皮没跳，只问：“什么时候到？”
“估摸着五日内。”他咽下一口，喝了口水，“路线还没定死，可能走官道，也可能抄山道过你们这侧岭口。这种队伍，货重行缓，最招贼眼。前年李家坡那一拨，不就是冲着盐铁使的车队去的？死了七个护院，才保住主簿一条命。”
他说完，看了眼阿蛮：“你们这边清净惯了，要是来了这种事，怕是要惊着人。”
阿蛮没应，只转身对身后一个年轻妇人说：“拿两个馍，一壶凉茶来。”
妇人点头跑开。
捕快丁摆手：“不用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她说，“是你带来了消息。值一顿饭。”
馍和茶很快送来。阿蛮亲手递过去。捕快丁接过，低头吃了两口，忽觉不对劲——这女人不急着追问细节，也不慌张，反倒像在掂量什么。
他抬眼看了看她。她站在树荫边缘，阳光切过她的眉骨，在眼窝下投出一道直棱棱的线。她看着他，目光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说他们带铜钱？”她忽然开口。
“嗯，说是边军饷银转运，顺道搭了商队的车。”他顿了顿，“怎么，你想掺一脚？”
“我没想做什么。”她答得干脆，“只是记住了。”
捕快丁笑了笑，带着点讥诮：“你们女人家，知道这些也没用。真出了事，还不是官府接手？”
“官府接得及吗？”她反问，“等你们接到报信，骑马赶去，黄花菜都凉了。再说，谁报？谁敢报？”
他噎了一下，没说话。
阿蛮转身朝屯里走，声音不高不低：“我们守自己的地，活自己的命。你带来的消息，我记下了。谢了。”
苏青黛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晒场。身后，捕快丁坐在树根上，望着她们背影，慢慢咬着干馍，眼神变了。
议事棚搭在屯中央一片开阔地上，几张旧木板拼成桌子，四条矮凳歪斜着。棚顶是茅草加破布缝的，遮不住雨，但能挡点日头。
阿蛮走进去时，袖口还沾着药粉。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纸铺开，又摸出半截炭条，在纸上画了几道弯线，标出北岭三条进出路径。手指在其中一条山道上停住——那里两侧陡坡，中间窄谷，风常年吹得沙石滚地。
她盯着那点，眉头轻锁。
片刻后，苏青黛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放在桌角。她没说话，只站在旁边，顺着阿蛮的目光看过去。
“有一支商队要过北岭。”阿蛮开口，声音压着，“运绸缎药材，还有铜钱。”
苏青黛没显惊讶，只问：“你想做什么？”
“他们有钱货，我们有地利。”阿蛮指尖敲了敲地图，“若能搭上线，不必抢，不必骗，也能分一杯羹。种地能活命，可活不出出路。这一趟，可能是机会。”
苏青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官府会不会盯上你？”
“盯上了又能怎样？”阿蛮冷笑，“我又没劫道，没藏赃。我只是……提前知道了些事。至于怎么做，还得看他们怎么走，怎么防。”
“你也得防别人。”苏青黛低声道，“消息从捕快嘴里出来，就不会从别处漏出去？赵德全那类人，巴不得抓你个把柄。”
阿蛮嘴角一扯：“那就得赶在他们动手前，把路走稳。”
她收起图纸，折成小块，塞进贴身布袋。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影西斜，光从棚顶缝隙漏下来，照在桌上那碗茶上，水面浮着一点叶渣，不动。
“先不动声色。”她说，“等确信他们会走哪条路，再议下一步。”
苏青黛点点头，端起空碗：“我去看看今晚的岗哨安排。”
阿蛮走出议事棚时，风起了。吹得棚布哗啦响，也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掀了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脚步没停，朝着自己住的小屋走去。
路上经过粮仓，她停下看了眼西墙破洞。沟还在，土新翻过，边上那只水桶已经洗净，摆在门侧，离墙一尺，随时能提。
她没多看，继续走。
天光渐暗，炊烟从各家屋顶冒出来。寡妇乙家门口，那双千层底布鞋整齐地摆在门边，针脚密实，像是昨夜才送来的那双。
阿蛮推开屋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墙上挂着她的狼毫笔和梦境手札。她摘下革带挂好，坐到桌前，从布袋里取出那张图纸，又看了一遍。
窗外，最后一道 光落在窗棂上，切成两半。一半在桌上，一半在地。
她没点灯。坐着，手放在图纸上，指节因昨日挖沟还泛着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