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屋外风停了。窗纸由灰转黑，屋里没点灯，阿蛮还坐在桌前，手压在昨日那张山道图上。她闭着眼，头一点一点往下沉，炭条从指缝滑落，砸在桌角发出轻响。
她睡着了。
梦里有光。刺眼的日头挂在头顶，照得山谷发白。一条窄道夹在两面峭壁之间，地上的土被晒得干裂，一脚踩下去扬起半尺尘。远处传来骡马铃声，一队商货缓缓驶入谷口。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她站在高处，看得清楚——那支队伍拉得很长，前后十几辆车，押运的护院挎刀持棍，走在两侧。
可她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
岩缝里有人。草丛后伏着人。弓弦微动，刀刃出鞘三寸。她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贴着石壁传过来：“等他们走到中间，滚石断后，箭射头车。”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左侧陡坡跃下，手中长矛直扑领队。
她猛地吸了口气，睁眼。
冷汗顺着额角流进鬓边，衣襟贴在背上，湿了一片。心跳撞得肋骨生疼。她没动，伸手摸向腰间——狼毫笔还在。手札也在。她一把抽出，掀开封面，指尖抖得写不稳字，还是硬生生压住，在纸上划下几行：
“北岭侧道，窄谷伏兵。两壁藏贼，不下三十人。候商队入中段，则断前后路，夹击。”
“箭伏左坡三处，右坡有滚石槽。头车必毁，尾车难逃。”
写完最后一笔，手一松，笔滚到桌沿，差点落地。她喘了口气，背靠椅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三息，才慢慢回神。
不是幻觉。也不是吓出来的胡思乱想。这是她每夜子时都会撞上的东西——未来的碎片。来了就走，快得抓不住。可只要写下来，就成了能捏在手里的刀。
她吹亮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照亮纸上墨迹。她把昨夜画的路线图摊开，手指顺着北岭三条岔道一路划过去，最终停在西侧那条山缝上。正是梦中所见之地。她盯着那点看了许久，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门被敲了两下。
“阿蛮。”苏青黛的声音不高，像夜里巡岗时惯常那样压着调，“你灯还亮着？”
阿蛮没回头：“进来。”
门开了。苏青黛披着粗布外衣，肩头还带着夜露的潮气。她一眼看见桌上摊开的手札和地图，眉头立刻皱紧：“又梦见了？”
“嗯。”阿蛮把笔搁好，将手札推过去，“你自己看。”
苏青黛走近，低头读完那几行字，沉默片刻，抬眼问：“你能确定是哪天？”
“未来三天内。”阿蛮说，“捕快丁说是五日内，时间对得上。地点也对得上。我不信巧合。”
苏青黛盯着地图，手指在窄谷位置轻轻点了两下：“这地方……易守难攻，也易死难逃。若商队真走这条路，九成要栽。”
“所以这不是警告。”阿蛮声音低下来，“是机会。”
苏青黛抬眼看她。
阿蛮嘴角扯了扯：“他们要劫财，我们要活路。我们先知道，就能先动手脚。不抢，不杀，只让他们知道——这地方，不该碰。”
“你也得防着被人反咬一口。”苏青黛语气冷了几分，“消息从官差嘴里漏出来，未必不会从别处传到赵德全耳朵里。他巴不得你犯错。”
“那就得赶在他反应过来前，把牌摆好。”阿蛮合上手札，按在胸口，“我只信写下的话。只要记下了，就能改结局。”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多说。
苏青黛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栓时顿了顿：“天亮前我去趟北岭，亲自看看地形。”
“别走主道。”阿蛮提醒，“绕后山野径，别让人看见。”
“我知道。”苏青黛拉开门，夜风卷着凉意涌进来，“回来再说。”
门关上了。屋内只剩油灯一盏，火光晃在墙上，映出她坐着的影子，一动不动。
窗外，残月悬在西天，边缘已经发毛，快到尽头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阿蛮没睡。她把地图折好塞进贴身布袋，手放在手札封皮上，指尖还能感觉到刚才写字时的颤抖。但她现在不怕了。
怕也没用。她只信自己能做的事。
比如记下梦。
比如等天亮。
比如，先把那条命定要被埋的路，变成别人不敢踏的死地。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摘下狼毫笔，吹掉笔尖浮灰，重新插回革带。然后坐下，继续盯着那盏灯。
火苗稳定地烧着，照得桌面一片昏黄。
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