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雾还没散尽,林阿蛮已经站在了北岭西侧的谷口。她没走主道,是贴着岩壁从后山绕上来的,鞋底沾满湿泥,裤脚被露水打透了一截。苏青黛比她早到半个时辰,正蹲在左坡高处的一块凸石后,手里握着一把枯草,轻轻拨开缝隙往下看。
阿蛮没出声,只抬手拍了两下大腿外侧,那是她们约好的暗号——人已到位,开始作业。
苏青黛回头瞥了一眼,点头。两人一个居左一个靠右,像两只盯准猎物的鹰,悄无声息地分头行动。
阿蛮从革带上抽出狼毫笔,翻开梦境手札,纸页已经被昨夜的油灯熏得发黄一角。她逐条对照:窄道长度约三十丈,入口宽六尺,中间收窄至三尺;左侧坡面有三处可推巨石的位置,右侧需人工开槽引导;绊索应设在入谷七丈处,避开碎石堆,埋于浮土之下。
她合上手札,塞回怀里,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土搓了搓。土干得掉渣,昨夜那场雨没渗进这道旱谷。她抬头看天,云层稀薄,日头已经开始发力。风从谷口斜吹进来,带着一股燥气,刮过耳际时发出细微的哨音。
她眯眼盯着草叶摆动的方向,估算风速。铃铛不能挂太高,否则响得太早;也不能太低,会被马蹄踢断。她解下腰间的小铜铃,在掌心掂了掂,然后走到一株歪脖子灌木前,用麻绳穿过铃舌,再绑在横枝上,又撕了半幅布条裹住铃身,只留一道缝。
试拉了一下藤索,铃声闷而清脆,传出去五六步就散了。正好。
另一边,苏青黛正用刀背敲击岩层。她选中的那块巨石足有半人高,卡在天然凹陷里,只要撬开底部支撑,顺势一推就能滚下去。她试了三次,最后一次用力稍大,石头晃了晃,几粒碎屑簌簌落下。
她皱眉,退后两步,拔出短匕,在岩缝里挖了几下,掏出一堆松动的砂土。再推,石头才真正有了松动感。她从包袱里取出一段老藤,一头缠住岩石根部,另一头绕过旁边一棵死树桩,打了活扣。这是为了事后能快速拆除,不留痕迹。
她抬头看向对面山坡,阿蛮正朝她举手三指——三处绊索点确认完毕。
她回了个手势:右坡需改道。
阿蛮看见了,点头。她早就料到右边不好动手。那边坡度缓,石头趴在那里像睡熟的猪,不给它铺路,它根本懒得动。她起身走下谷底,沿着右侧岩壁一路查看,最后停在一个斜坡前。这里原本有条干涸的雨水冲沟,深浅刚好,只是尽头被一堆碎石堵住了。
她捡起一根枯枝,顺着沟划过去,指尖感受坡度变化。可以借力。她从腰间摸出炭条,在旁边的岩面上画了个箭头,底下写了个“三”字——三块主石,依次排列,形成连锁滚落。
苏青黛走过来,看了一眼标记,蹲下身用手丈量沟槽宽度。不够。她抽出长剑,开始一点点刨土扩沟。泥土混着碎石往下掉,她动作极稳,每一铲都控制着力道,生怕惊动什么。
阿蛮没闲着。她回到谷口七丈处,开始布置第一道绊索。藤蔓不够结实,她就把两条老藤拧成一股,再加麻绳绞紧。固定点选在两棵矮树之间,高度齐小腿。她把藤索压进土里,覆上浮尘和落叶,踩实,又撒了些干草遮掩。
试走了一遍,鞋尖蹭到一点阻力,但不明显。行。
她又在后方十步设了第二道,位置更隐蔽,专为马队中段准备。第三道则靠近出口,用来打乱敌方撤退节奏。每道都连着铃铛,但铃声各有轻重,她靠布条包裹层数调节音量,确保自己一听就能分辨是哪一段被触发。
太阳爬得越来越高,雾气彻底散了。阿蛮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看左边山坡。苏青黛已经弄好了滑轨,用两根斜插的硬木垫在石头下方,形成导引坡。她正把一块百斤重的岩块往上拖,动作沉稳,呼吸均匀。
阿蛮走过去帮忙。两人合力将最后一块巨石推到预定位置,用藤索固定住顶端,留出拉动空间。苏青黛检查了三次绳结,才直起身。
“左边三处都能响。”她说。
“右边呢?”
“两处可动,一处备用。滑轨撑得住。”她顿了顿,“但推石时机要准,慢一步,石头会卡在半道。”
阿蛮点头:“我来控旗。”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方白布巾,系在一根削尖的树枝上,做成简易信号旗。她爬上左侧高地一块突出的岩石,站上去试了试视野——整条山谷一览无余,连地上蚂蚁爬动都看得见。
她挥了两下旗子。苏青黛在右坡看到,举手回应。
演练一次。她先指向第一道绊索位置,再猛然挥下白旗。苏青黛立刻俯身拉动藤索,左侧巨石轰然启动,顺着预设路径滚下,砸在谷底腾起一阵烟尘。位置精准,正压在她标记的落点上。
她又试右边。旗子一落,苏青黛推动滑轨顶端的支撑木,那块石头晃了晃,顺着人工沟槽滑下,速度由慢转快,最终撞在谷底一块大石上,裂成两半。
“行。”阿蛮跳下岩石,“再查一遍机关状态。”
两人分头巡查。阿蛮重新检查每道绊索的松紧度,确认铃铛未被风吹偏。她发现左侧一处铃绳被树枝勾住,立刻剪断重绑。苏青黛则绕到右坡后侧,清除所有可能干扰滚石路径的杂物,连一根横倒的枯枝都搬走了。
临近正午,阳光直射东侧岩壁,反光刺眼。阿蛮脱下外袍,披在突出的石角上,又折了几枝枯杈插进缝隙,挡住强光。她蹲在阴影里,再次核对手札上的记录,确认无遗漏。
苏青黛走回来,低声说:“野猪脚印,在上游二十步处,刚留下的。我清了痕迹,机关没被动过。”
阿蛮嗯了一声。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遍整条山谷。三道绊索隐于地下,四组滚石位蓄势待发,信号系统就绪,警报联动完成。风向稳定,地形封闭,只要商队走进来,就是一张拉开的弓,只等她松手。
她转身走向左侧高地的藏身点。苏青黛同步潜入右坡密林边缘,紧挨着主绊索起点,手按在长剑柄上。
阿蛮在岩石凹陷处蹲下,将白布旗握在手中。她望着谷口空荡的道路,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革带上的狼毫笔。
笔没写新梦。
但她已经改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