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苏摩带着拾得再次踏入了天龙寺的山门。
晨钟未响，寺中一片寂静。僧人们的早课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此刻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沙弥在殿前清扫落叶。竹帚刮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昨夜裴长庚的哭声。
苏摩没有通报，径直走向方丈室。他来过太多次，寺中僧人都认得这位于伏魔院掌院，无人拦阻。
方丈室的门虚掩着，慧明禅师盘膝坐在蒲团上，似乎一夜未眠。供桌上的檀香已燃尽，只剩一撮灰白的余烬。老方丈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料到的平静。
“苏掌院来得好早。”
“方丈也早。”苏摩在他对面坐下，拾得仍如往常一般跪坐在门槛边。
“老衲一夜未眠。”慧明说，“昨夜心中忽有所感，便起来打坐。坐到后半夜，看见窗外月光很亮，便知道今日会有人来。”
“方丈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慧明摇头，“但老衲知道你迟早会来，净空的事已经了结，你本不必再来天龙寺。既然来了，便是为了更大的事。”
苏摩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枚暗红色的苦谛结晶，放在供桌上。烛火已经熄了，晨光从窗棂透入，落在结晶之上，将那暗沉的红色映得像一块风干的血。
“昨夜我见了一个人，二十三年前弹劾沈家的裴御史。”
慧明神色不变。
“他住在城西一座旧宅里，隐姓埋名，靠抄书度日。他左臂上刻了七十二道刀痕，每一道对应沈家一条人命，他刻了二十三年。”
“裴长庚。”慧明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种极淡的沧桑，“老衲以为他早死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赤霞城那场大火，烧死了所有与沈家旧案有关的人。只有他活了下来，像一条狗一样躲了十五年。”苏摩直视慧明的眼睛，“方丈，你对赤霞城大火知道多少？”
慧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变亮，方丈室内的暗影也在一点一点退去。老方丈的面容在晨光中清晰起来，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刻上去的经文。
“赤霞城大火那年，净空已在藏经阁抄了八年经。”慧明终于开口，“有一日深夜，一个黑衣人翻墙而入，直闯藏经阁。净空不认识他，那人却认识净空。那人跪在净空面前，说他害死了沈家七十二口，说他要用余生赎罪。”
“裴长庚。”
“是。”慧明说，“那是净空第一次知道，当年他那封密信被何人利用。但净空没有恨他，净空对他说，恨不能救任何人，只会让地狱更深。裴长庚在藏经阁跪了一夜，天快亮时才走。走之前，净空将一部《地藏经》送给了他。”
苏摩心头微动：“《地藏经》？就是净空没有抄完的那部？”
“不。”慧明摇头，“净空没有抄完的是他自己的《地藏经》。他送给裴长庚的，是另一部。那部经是净空入寺第八年时抄的，字迹工整，一笔不苟。他在经书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罪业本空，由心造作。心若灭时，罪亦消亡。’”
晨钟响了。第一声钟响从钟楼传来，浑厚悠远，震得方丈室的窗棂都在微微颤抖。拾得忽然站起身，朝钟声传来的方向合十一礼。
慧明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异样。
“小师父，你听见什么了？”
拾得回过头：“钟声里有脚步声，很多人，正在往山门这边走。”
苏摩霍然起身，推开方丈室的窗户。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天龙寺山门外的石阶。此刻，石阶下正停着一顶朱红官轿。轿帘掀开，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那人面白无须，眉眼细长，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身后跟着两队禁军，甲胄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苏摩认出了那张脸——御前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霖。
也是昨夜卷宗上那个名字的继任者。先帝时，御前秉笔太监姓曹。景和五年，赤霞城大火同日，那位曹公公“病故”。但曹家的势力并没有随之消亡，曹化霖是那位曹公公的侄子，十五年前接掌司礼监，成了当今天子最信任的内臣。
“来得好快。”苏摩低声道。
慧明也站了起来，老方丈看着那顶朱红官轿，面容平静如水：“该来的总会来。”
苏摩快步走出方丈室，拾得跟在他身后，少年脚步轻而快，僧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两人穿过大雄宝殿前的广场时，禁军已经布满了山门。那些披甲持戟的军士一个个面无表情，将天龙寺的山门围得水泄不通。
曹化霖站在山门内侧，正仰头欣赏大雄宝殿的匾额。他的姿态悠闲，像是在逛自家的花园。看见苏摩走来，他微微一笑。
“苏掌院，好久不见。”
“曹公公。”苏摩拱手，不卑不亢，“一大早带禁军围了天龙寺，不知所为何事？”
“奉命办差。”曹化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圣上口谕：天龙寺方丈慧明，涉嫌窝藏钦犯，即刻革除方丈之职，押赴诏狱候审。伏魔院掌院苏摩，擅查旧案，越权行事，着即停职待勘。”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山门内听得清清楚楚。禁军们手中的长戟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远处闻讯赶来的僧人们被挡在广场边缘，一个个面露惊惧。
苏摩没有动。
“慧明方丈窝藏的钦犯是谁？”
“裴长庚。”曹化霖收起黄绫，仍挂着那丝笑意，“二十三年前构陷沈家、十五年前赤霞城大火、至今仍负案在逃的钦犯。据查，这二十三年间，慧明多次与裴长庚暗中往来，为其提供藏身之所。知情不报，窝藏包庇，按律当与钦犯同罪。”
“证据呢？”
“证据在诏狱里。”曹化霖笑容不变，“苏掌院，你也是办过案子的人。有些证据，不需要在抓人之前拿出来。把人抓进去，证据自然会有的。”
苏摩的指尖微微发凉。诏狱是什么地方，他在伏魔院十余年再清楚不过。活人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慧明年过七旬，入了诏狱，怕是撑不过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