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大婚
书名:弃虚就实,我以数理化挽天下 作者:PQPQ求最值 本章字数:4620字 发布时间:2026-08-15

大婚当日,夏侯琦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徐妈妈和小翠把她按在妆台前,梳头、上妆、戴凤冠、披霞帔,一层一层地往上加,工序比造一门神威将军炮还要繁琐。她困得眼皮直打架,全靠徐妈妈在耳边不停地念“郡主再忍忍,天不亮就要出门了”才没一头栽进胭脂盒里。


等全部收拾停当,徐妈妈和小翠一左一右搀着她出了廉贞阁,往承恩殿去拜别父母。夏侯煊和王妃早已在殿中等候,两人都穿着正式的朝服,表情肃穆而克制。夏侯琦跪下去叩头时,余光扫见母妃的眼角已经红了,父王那张铁打的脸也绷得比平时更紧了几分。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规规矩矩地把三个头磕完,然后被徐妈妈扶着站起来,转身往府门外走去。


王府大门外,皇家迎亲队的凤轿已经等候多时。天色未明,大道上的积雪早已被人打扫干净,整条街从西宁郡王府到皇城正门全部被御林军封锁,每隔几步便站着一个持枪的侍卫,枪尖在晨曦中泛着冷幽幽的光。夏侯琦深吸一口气,踩着脚凳登上了凤轿。轿帘落下的一瞬间,她透过缝隙看见父王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挥手,又像是在空中悬了一瞬才放下。她没敢再看,把脸别了过去。


仪仗行至皇城正门,正使持册宝交由守门内官核验,凤轿才被准许入朱雀门。轿身微微一顿,夏侯琦感觉到轿底平稳地落在了皇宫的青石地面上。她握紧双手,指甲掐进掌心,把徐妈妈教的那几句口诀在心里默念了不知多少遍——步子要小,裙摆不晃,转身要像一朵花缓缓转过来。


“恭请景王妃下轿。”张嬷嬷的声音从轿外传来,沉稳而温和。


夏侯琦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搭在张嬷嬷的手背上。那只手温热而有力,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她能感觉到张嬷嬷指节上的老茧。她提着裙角下了轿,裙摆上的七团凤凰在晨曦中微微一闪。每踏出一步她都像在心里数着拍子,每过一个宫门都按照规矩行颔首礼——微微低头,然后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进入凤藻宫偏殿。尚宫正手捧皇室礼服领着众人在大门外等候,见夏侯琦一行人过来,齐刷刷地行了大礼,声音整齐而恭敬。夏侯琦看着这位前两天还指着她的木尺说“工匠之器不宜于内闱”的尚宫此刻伏在自己脚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她本想礼尚往来地回个礼,忽然想起自己如今已是景王妃,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景王府的体面。她缓缓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从容:“起来吧。”


尚宫随夏侯琦入偏殿,替她净面、更衣,换上另一套更加隆重的皇室礼服。描金漆箱被内监们逐一打开,珠宝、绸缎、田产契书等物一件一件被取出、登记、核验,动作精准而无声。夏侯琦任凭尚宫在她身上摆弄——换喜服、梳头、戴凤冠——脑子里却根本没留意内监们登记礼物的样子,只觉得这身礼服比早上穿的那套又重了几分,脖子已经开始隐隐发酸。


御膳房的内侍端来糕点,尚宫在偏殿大门外接下,捧着食盘入内,跪坐在毛毯上,将食案高高举过头顶,姿态恭敬而标准。夏侯琦早就饿得头晕眼花,凌晨出门前只胡乱扒了两口早饭,经过这一上午的折腾早已消耗殆尽。听见有吃的,她眼睛倏地亮了,但看见尚宫正以标准姿势举着食案等她,立刻压住了自己想去抓糕点的手。她不慌不忙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缓缓抬袖,手很自然地接过食案,礼节一丝不差。


尚宫等她用完糕点,上前一步,语气恭敬而克制:“王妃娘娘,如此,应该去凤栖宫觐见皇后娘娘了。”


夏侯琦站起身,感觉自己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她跟着尚宫和内监们往前走,脑子却像一团浆糊。要去见母后了——不对,应该是去见婆婆。她想起第一次在凤栖宫觐见皇后那日,皇后似乎对格物有些兴趣,但好像又不太懂。自己回答问题的时候皇后反复低头在锦帛上翻找东西,还叫她慢点说,应该是在找答案吧。皇后似乎不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可皇后说话时句句不离三从四德,好像又是个古板的人。唉,管她呢,她要是不要我这个儿媳,也不会叫宫中老嬷嬷给我量身体做衣服了。


凤栖宫坐落在皇城中轴线上,飞檐斗拱在晨曦中投下深重的阴影,殿前广场空无一人,只有几名侍立的宫女垂手默立。夏侯琦脑子里闪过四个字——森严壁垒。她看着宫中肃穆的景象,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不由自主地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皇后头戴凤冠,身着明黄九团凤礼服,脖子上系着一百零八颗拇指大的海东珠朝珠,端坐于凤栖宫主位。夏侯琦敛容肃穆,低头进入大殿,行四拜礼。裙摆没有凌乱,每一个动作都像用尺子量过一般分毫不差——这是她在廉贞阁里被老嬷嬷们罚了不知多少遍膝盖才磨出来的肌肉记忆。她跪在凤栖宫大殿上,声音恭敬而平稳:“臣女夏侯氏,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身边的女官们捧着鎏金托盘依次上前。皇后抬手,贴身女官先捧上一只锦盒,盒盖打开,露出一只绣着缠枝牡丹的锦袋,里面是沉甸甸的金镶玉项圈。她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种庄重而温和的调子,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夏侯氏,你入了皇家门便要守皇家的规矩,这金镶玉项圈是皇室儿媳的凭证。正面是族徽,背面刻了“恭谨和顺”四字,你要日日戴着,时时记着三从四德的本分。”


夏侯琦双手接过项圈,冰凉的金镶玉硌得掌心发疼。她垂眸盯着盒子里那只项圈,耳畔反复回荡着“三从四德”四个字,指尖轻轻抚过“恭谨和顺”的刻痕。心里却想着:好好好,三从四德,女诫女训,我夏侯琦要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三从四德。她将项圈挂在脖子上,动作不急不缓,恰到好处。抬起头时脸上是一个标准的恭顺微笑,声音清朗而平稳:“臣女定当铭记皇后教诲。”


皇后点了点头,又示意女官递上第二只托盘。托盘里是一套精致的绣绷、丝线与几本《女红图谱》,还有一对样式规整的七翟钗。她缓缓开口:“女子无才便是德,针黹女工是立身之本,听人说,你在秦州放纵惯了,如今入了宫这些功课不可懈怠。”


夏侯琦接过绣绷时,差点忍不住翻白眼。好在她在廉贞阁里练了无数遍“如何在不高兴的时候依然保持端庄的微笑”,此刻这身肌肉记忆终于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她努力挤出一个孝顺媳妇该有的笑容,声音温婉而恭敬。嘴上答应得乖巧,心里却在想——大郢国策是男耕女织,不是绣女,等我百布机装好了,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织”。


尚宫又上前递上第三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把算盘和一副算筹。皇后又道:“景王自幼便喜欢琢磨些格物之术,本宫虽然不懂,不过皇上说格物也不算坏事。这些闲置物件,你且收下。”


夏侯琦接过算盘和算筹,听见“格物也不算坏事”这几个字时,心里咯噔了一下。皇后是知道格物的。她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太成功——嘴角那道压都压不住的弧度出卖了她。她低下头,手指在算盘光滑的楠木边框上来回摩挲。算盘是实木的,算筹也是上好楠木所制,虽然她早就能徒手开平方、算对数,在秦州时就换上了计算尺,但这份礼物让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原来自己未来的公婆似乎并没有阻止她钻研格物。


皇后看见夏侯琦终于没绷住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转瞬即逝。她语重心长地叮嘱着夏侯琦:“女工不可废,三从四德不可忘。格物之术终究是旁门左道,不可对外声张,更不可因此荒废正途。本宫不管你们们夫妻私下如何,明面上,你需做个符合规矩的皇子妃,莫让旁人抓了话柄。”


夏侯琦眼珠一转。这位婆婆真是个既要面子又要里子的主儿——只要她表面上守规矩,私下怎么折腾,皇后大概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


出了凤栖宫,尚宫又领着夏侯琦去其余嫔妃和长公主处行颔首礼。这些程序都很快,尚宫在前面带路,夏侯琦在后面行礼,点到即止,不可久留。她对这张皇室亲戚网络只有一个大致的概念,但没关系——尚宫应该会替她记着,以后慢慢认就是了。


最后,尚宫领着她来到皇家内庙。庙门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擦得一尘不染,香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曦中散成一缕淡淡的雾。景王慕容枰早已在此等候。


夏侯琦看见那个人,脚步骤然停住了。他身着正红七团龙礼服,头戴太子冠,腰系玉带,生得玉面凝霜,眉锋入鬓,星眸含光,俊骨清昂——不是章氏冶炼所的工匠老六却又是谁。只不过今日他没有穿那身沾满煤灰的粗布短褐,而是穿着亲王礼服,通身贵气扑面而来。夏侯琦只觉得自己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宫规训练都在这一瞬间清零了。那些她背了无数遍的步子、行礼的弧度、呼吸的频率,全都化为乌有。她站在那里,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心跳得比那天在冶炼所通天炉前被章铁匠从炉顶上喊“小七递石灰石”时还要快上几分。


尚宫看见她这副魂飞九天的模样,在旁边干咳了两声,声音不轻不重,刚好把她从石化状态中拉了回来。夏侯琦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扔出去,然后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臣女夏侯氏,参见景王殿下。”


慕容枰也向她作了一个长揖。他躬身到底,动作不急不缓,端正得无可挑剔。


礼官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祭文,朗声宣读。慕容枰接过三炷香,恭敬地插于香炉正中。夏侯琦跪在蒲团上时脑子还在转圈——祭文念完了她还没反应过来,等站在一旁的太监将香递到她眼前时她才反应过来。赶紧跟着慕容枰的动作拿香。皇家列祖列宗的画像挂满了整面墙壁,一张张肃穆的面孔在香烟缭绕中俯视着她,让她心里直打鼓。她跟着磕了几个头,膝盖磕得有点疼,但动作依旧是标准得无可挑剔——毕竟她练得最多的就是下跪。


从卯时起到现在,经过整整五个时辰的折腾,夏侯琦终于完成了大婚所有的礼仪。她坐上凤轿,慕容枰翻身上马——那匹高头骏马脖子上挂着大红绸花,衬得马背上的人也多了几分她在冶炼所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一行人浩浩荡荡驶向景王府。


马车里,夏侯琦掀开车帘一角,透过缝隙看见慕容枰骑马的背影。他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正红七团龙礼服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脑子又不争气地闪过了冶炼所的一幕幕——老六蹲在泥地上用树枝写化学反应式,老六被差役一掌打中鼻子仰面摔在地上,老六在出铁口前将她挡在身后。她放下车帘,靠着车壁,小声嘀咕:“慕容枰就是老六,老六就是慕容枰。”想起当初那些误会——她以为他是工匠,他以为她是学徒,两个人糊满泥巴蹲在炉前聊微积分——笑意忍不住爬上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笑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人家的王妃,赶紧坐正身子,低头整理衣襟,又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镶玉项圈。“恭谨和顺”,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好几遍,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端庄。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想宫中学过的规矩——三从四德、女诫女训。可脑子却不争气,总是浮现出冶炼所里老六一身泥巴坐在满是泥土的地上和她算微积分的模样,泥巴块一块一块往下掉——当时她自己也是这副模样。夏侯琦啊夏侯琦,你现在可是景王妃,不能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她越是告诫自己,脸却越来越热。


凤轿在景王府门前稳稳停住。夏侯琦被搀扶着走进奉恩殿,与慕容枰并肩拜了天地。整场仪式肃穆无声,除了礼官宣礼的庄严声调,再无别的声音。夏侯琦想起之前黛玉嫁给夏侯琳时西宁郡王府吵吵嚷嚷的样子——那时她嫌婚礼太吵,只想赶紧溜回廉贞阁。今天婚礼又出奇地安静,除了礼官念的那些她大半听不懂的祭文,就是她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她忽然觉得这两种极端都不太对——原来婚礼要么太吵要么太静,就没有一个刚刚好的。


拜完天地,夏侯琦跟着一路扑腾的喜烛穿过回廊,往新房走去。到了新房门口,几个丫鬟正守在门边,端着装满吉祥水和谷米的铜盆,笑嘻嘻地往她和慕容枰身上洒,一边洒一边说着吉利话。谷米落在她的霞帔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听起来终于有了几分喜庆。房内点着两只红烛,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帐幔上绣着的百子千孙图映得忽明忽暗。窗外隐约传来府门外鼓乐的吹打声,夹杂着王府仆役们低低的谈笑,整座景王府终于有了几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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