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家宴,黑石之怒!
书名:苍生道君 作者:提笔难绷 本章字数:4021字 发布时间:2026-07-25

  

 

 

  主簿姓张。

  在青石县这种小地方,他管文书,管钱粮,也管县衙里许多见不得光的琐碎事。

  这些年,他见过乡绅斗田,见过泼皮杀人,也见过县令给上头擦屁股。

  可眼前这场面,他还是头一回见。

  一个从黑山里钻出来的泥人。

  四个边军悍卒跪在泥地上,低头喊老爷。

  旁边还有一张盖着兵部大印的调令文书。

  张主簿捏着官帽的手紧了紧,指节把帽沿压出一道皱。

  他先前还想着,这位新任游徼迟迟不到任,多半是路上耽搁,或是怕了地方穷苦,想另寻门路。

  谁能想到,人真到了青石县。

  只是没进县衙。

  也没回家。

  而是进了黑山。

  黑山是什么地方,青石县的人都知道。

  猎户不敢深进,山匪不敢扎寨,老人哄孩子时提一句,孩子夜里都不敢哭。

  新任游徼从那里面活着出来,还背着一个用破布裹住的怪东西。

  这事若往上报,县令要问。

  若不往上报,将来出了岔子,县令还要问。

  张主簿咽了口唾沫,嗓子有些发紧。

  末流游徼不吓人。

  吓人的是这游徼背后的事,看不见底。

  “咳!”

  张主簿定了定神,板起脸,对王大四人呵斥道:“都起来!县衙的人还在,跪在村口,成何体统!”

  他话说得硬,声音却没压住。

  王大四人没有动。

  四个人仍跪在谢临川身前,头也不抬。

  张主簿脸色僵了一下。

  旁边几个衙役原本还想跟着喝斥,见这场面,也都把嘴闭上了。

  他们看得出来。

  这四个边军汉子,不认县衙的水火棍。

  只认眼前这个从黑山里回来的谢临川。

  谢临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先落在母亲身上。

  王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想碰他,又被他满身泥腥吓得无处落手。

  再看父亲。

  谢离站在门槛旁,背有些佝偻,眼眶红着,嘴唇抖了几下,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最后,谢临川看见了宋林夕。

  她站在人群外,淡青色布裙被风吹得贴在腿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谢临川在黑山里绷了十几日的神经,被这一眼扯松了一点。

  蛇窟里的腥气。

  青铜门上的冷锈。

  山谷里巨蟒碾过碎石的声音。

  那些东西还压在他身上。

  可眼下,他先回了家。

  “都起来吧。”

  谢临川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王大四人这才动了。

  王大先起身,拍也不拍膝上的泥,退到谢临川身后半步。

  李二猴站在左侧,眼睛仍在扫四周的人。

  张金把怀里的调令文书重新按好,手掌压在胸口。

  赵强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四个人站定后,村口更静了。

  谢临川转向父母。

  “爹,娘。”

  他顿了顿。

  “我回来了。”

  谢离抬起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睛,点头时喉咙里发出闷声。

  “回……回来就好。”

  王氏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他的腿,哭声一下炸开。

  “川儿!”

  “你都到家门口了,怎么不进门啊!”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娘怎么活!”

  谢临川低头看她。

  他身上太脏,背后还绑着蛇蛋,不能弯腰去扶,只能伸手按在她肩上。

  他的手背上全是划痕,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

  “娘,我没事。”

  王氏哪里肯信,抱得更紧。

  谢临川又看向张主簿,拱了拱手。

  “今日劳烦主簿大人。”

  “我刚从山里出来,衣冠不整,不便去县衙拜见县尊。”

  “明日一早,我亲自到衙门办到任手续。”

  张主簿立刻回礼。

  他这回不敢托大。

  “谢游徼平安归来就好。”

  他脸上挤出笑,话说得很稳,“既然人已经找到了,本官也好回去向县尊复命。到任文书、名册、印信,明日到了衙门,自有人给谢游徼交代清楚。”

  说完,他又扫了一眼谢临川背后的破布包。

  那东西圆鼓鼓的,比人头还大,外面还缠着藤条和破衣。

  张主簿没问。

  有些事,在县衙混久了就该知道。

  不该问的,最好当没看见。

  “收队。”

  张主簿一挥手,带着衙役往村外走。

  他走得不慢。

  官靴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黄灰。

  等县衙的人走远,围在谢家门口的村民也不敢再多留。

  先前说“叫花子”的那几个人,缩着脖子,低头往人群后退。

  有人想再看一眼谢临川背后的东西,被李二猴扫了一眼,立刻转过头去。

  村口很快散了。

  只是从这日起,大槐村的人再提谢临川,声音都会压低几分。

  能从黑山里活着回来。

  能让边军汉子跪地喊老爷。

  又拿着兵部调令做游徼。

  这三件事,哪一件都够他们在灶边说上半个月。

  ……

  半个时辰后。

  谢家那间泥坯房里,水声不断。

  王氏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盆里的水黑得发亮,倒在院角时,泥沙和草屑沉了一层。

  她刚倒完,又赶紧回屋去烧热水。

  “我的天爷。”

  王氏看着第三盆水,眼圈又红了,“这是在山里滚了多少泥啊。”

  屋里,谢临川坐在矮凳上。

  他已经刮掉胡茬,洗去脸上的泥垢,换上了一身干净粗布衣衫。

  衣衫是旧的。

  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短了些。

  谢离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旱烟杆,半天没点。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

  一年前离家时,谢临川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个头刚蹿起来,肩背不算厚,脸上还有几分青涩。

  如今再看,身量高了,肩膀宽了,脸上棱角硬了,眼神也变了。

  那双眼睛仍黑。

  只是里面藏了太多东西。

  谢离看着看着,低声说了一句:“长大了。”

  说完,他又觉得不够。

  可再往下,他不会说了。

  王氏不管这些。

  她只看见儿子手臂上的伤,肩背上的旧疤,还有脚踝处被山石磨开的皮肉。

  “瘦了。”

  她拉着谢临川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在外头肯定没吃过几顿饱饭。”

  谢临川任由她看。

  他没有解释北朔关的雪,没有说杂役营的死人堆,也没有提黑山里的蛇窟。

  这些东西说出来,只会让母亲夜里睡不着。

  门口传来脚步声。

  宋林夕端着一碗姜汤进来。

  她换过衣裳,发梢还有些湿,显然刚才也帮着烧水去了。

  碗里的热气往上冒,姜味很冲。

  她走到谢临川面前,把碗递过去,眼睛却没敢正面看他。

  “临川。”

  她声音很轻,“喝点,去寒。”

  谢临川接过碗。

  碗沿有些烫。

  他低头喝了一口,辛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身上那股山里的寒意散了些。

  他没有一口喝完。

  而是抬头看着宋林夕。

  “谢谢。”

  宋林夕手指捏着袖口,轻轻嗯了一声,退到王氏身边。

  王氏看看儿子,又看看宋林夕,原本哭红的眼睛里,终于多了点笑。

  入夜时分。

  谢家的饭桌摆了起来。

  桌子不大,几个人坐下后,胳膊都挨得近。

  桌上有白面馒头。

  还有一盘炒鸡蛋。

  鸡蛋炒得有些老,边缘焦黄,油也舍得放。

  这在谢家,平日只有过年或来了贵客才会上桌。

  王大四人没有进屋吃。

  他们守在院外。

  王氏喊了几次,王大只说老爷一家团圆,他们在外头吃就好。

  张金倒是眼巴巴看了两眼炒鸡蛋,被王大瞪了一眼,立刻抱着粗粮馍蹲到墙根去了。

  屋里,谢临川坐在桌边,吃得很慢。

  他在北朔关吃过掺沙的黑面馍,啃过冻硬的肉干。

  在黑山里,他喝过泥水,嚼过草根,也吞过蛇蛋里腥甜的蛋液。

  如今这馒头入口,松软得有些不真实。

  谢离抽着旱烟,烟锅点了又灭,灭了又点。

  他几次要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王氏先忍不住。

  “川儿。”

  她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谢临川碗里,“你这次回来,当的那个游徼,是个多大的官啊?”

  “不大。”

  谢临川放下筷子,“管青石县十里八乡的治安,抓贼,巡夜,查路引,听县衙差遣。”

  王氏听得半懂不懂。

  她只听见“管十里八乡”。

  “那不小了。”

  她转头看谢离,“他爹,你说是不是?”

  谢离点头。

  他白日里已经问过里正。

  游徼不算大官,可在乡下人眼里,能吃官粮,能进县衙,就是了不得的人物。

  王氏心里踏实了些,又想起一桩事。

  “还有沈家。”

  她压低声音,看了一眼宋林夕,又看了看谢离,“就是城里那个沈家,沈文昭少爷家。”

  “前几个月,他们突然派人送来三十亩水田地契,就在村东头。”

  “还说长工他们出,收成归咱们家。”

  说到这里,王氏起身,从床头暗格里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外面缠了两层布,又系了死结。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时,动作很轻。

  “还有你托人带回来的银子,加上沈家给的,足足一百多两。”

  “我跟你爹这些日子,谁都不敢说。”

  “晚上睡觉,也不敢睡沉。”

  “这钱放在家里,我总怕招祸。”

  一百多两银子。

  三十亩好田。

  对谢家这样的庄稼户来说,不是小富。

  是压在心口的大石头。

  谢临川看着布包,没有伸手去碰。

  沈文昭这步棋,落得比他想的还稳。

  送田,送钱,派长工。

  不是还人情那么简单。

  沈家在向他示好。

  至少,沈文昭记着北朔关那条命。

  “收着。”

  谢临川把布包推回王氏面前。

  “地契放好,银子也放好。”

  “沈家既然送来,就不会再讨回去。”

  王氏还是不安。

  “可咱们家……”

  “娘。”

  谢临川打断她,语气不重,“我回来了。”

  屋里静了一下。

  王氏看着他,慢慢把布包抱回怀里。

  这句话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儿子回来了。

  还当了官。

  外面还有四个边军汉子守着院门。

  她心里的慌,终于落下去一些。

  话说开了,王氏脸上的愁色淡了不少。

  她目光一转,落到宋林夕身上。

  宋林夕原本一直低头吃饭,被她这么一看,筷子顿住了。

  王氏笑了笑。

  “川儿啊。”

  谢临川抬头。

  王氏清了清嗓子,“你如今也回来了,又有了差事。你跟阿宁的事,是不是也该办了?”

  宋林夕手一抖,米粒掉在桌上。

  她赶紧伸手去捡,耳根已经红透。

  “婶娘……”

  “你别躲。”

  王氏嗔了她一句,眼里却是疼惜,“你都十八了,比川儿还大两岁。当年你爹娘把你托给我们家,不就是盼着你俩有个着落?”

  “这些年你在我们家,洗衣做饭,照顾我跟他爹,哪一样少做了?”

  “川儿回来了,不能再耽误你。”

  谢离也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瓮声道:“是这个理。”

  桌上的气氛顿时变了。

  王氏看着谢临川。

  谢离也看着他。

  宋林夕低着头,指尖扣着碗沿,许久没夹菜。

  谢临川没有马上答。

  他看着宋林夕。

  她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却又不全是。

  一年前他被强征入伍时,她站在村口送他。

  那时她眼里有怕,也有不舍。

  如今她坐在这张旧桌旁,身上多了几分安静的韧劲。

  他知道这些日子父母能过得安稳,离不开她照看。

  可是他要走的路,已经不是青石县一间屋子、一亩田能装下的路。

  黑山深处的青铜门还在。

  那条巨蟒还活着的可能很大。

  九天之上的青光与金光,也不是凡人能碰的东西。

  他若往前走,身边人就未必还能太平。

  谢临川沉默了片刻。

  王氏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宋林夕夹着碗沿的手也收紧了些。

  谢临川终于开口。

  “爹,娘。”

  “这事,我会处理好。”

  他没有应下。

  也没有拒绝。

  屋里的热气慢慢散开。

  王氏张了张嘴,想再劝,却被谢离看了一眼,只好把话咽回去。

  宋林夕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米饭。

  一粒。

  又一粒。

  她没有哭,也没有问。

  只是那只握筷子的手,指节白得厉害。

  谢临川看见了。

  他没有再解释。

  有些话,当着父母的面说不清。

  也不能在这一顿饭桌上说。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沉闷的震动自谢临川胸口传来。

  那块一直温养着他身体的黑石,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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