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为何忽然要查二十三年前的旧案？”
曹化霖偏过头看着他：“不是圣上要查，是苏掌院在查。你昨夜去见了裴长庚，今晨圣上便知道了。苏掌院，你难道不明白吗？有些案子，不该碰的时候碰了，就是自寻麻烦。”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是为了八苦卷轴，但八苦卷轴保不了你，也保不了慧明。你今天若是聪明，就让开。让我把人带走，你老老实实回家歇几天。等风声过了，自然官复原职。”
苏摩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按在剑柄上，用尽全部力气，仿佛刚刚曹化霖没有说过话一般。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地在他的手腕上。
是拾得。
少年沙弥站在他身旁，仰脸望着曹化霖。那张素净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悲悯。
“施主。”拾得双手合十，“你的眼睛里，也有一座地狱。”
曹化霖的笑容微微一僵。
“小师父说什么？”
“你心里有一团火，比昨夜那团青火还要大。”拾得说，“不是恨，是怕。你怕一个人，那个人也有一颗泪痣，对不对？”
曹化霖的眼角猛然跳动了一下。
他的左眼眼角，也有一颗黑痣。很小，像一粒芝麻，与昨夜裴长庚描述的如出一辙。
“你是他的侄子。”拾得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并没有病死，对不对？你也从未亲眼看见他被杀，但你不能说。因为那个人，现在也握着你的命。”
“够了。”曹化霖的声音骤然变冷。
“你每天都在怕，怕同那个人会杀了你。”拾得没有停，“所以你变得越来越像他，你帮他做很多事，害很多人，以为这样他就会放过你。可是你心里清楚，他不会。他只是在等，等你没有用了，就——”
“我说够了！”
曹化霖猛地抬手，一掌拍向拾得的胸口。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武道修为虽不及苏摩，但这一掌含怒而发，掌风凌厉，势大力沉。拾得不会武功，根本避无可避。
苏摩的剑在同时出鞘。
阿赖耶识剑最擅长的便是识破，曹化霖出掌的轨迹、力道、落点，在苏摩眼中清晰得如同白纸黑字。他的剑锋没有去挡那一掌，而是点向曹化霖的肘弯，那是这一掌最薄弱之处，是气劲转换的节点。
曹化霖若不变招，这一掌拍不到拾得，自己的手臂便要先被苏摩一剑废掉。他不得不收掌，身形骤退三步，绯色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苏摩！”曹化霖厉声道，“你敢抗旨？”
“圣上的口谕是停职待勘，不是束手就擒。”苏摩横剑挡在拾得身前，“在正式的圣旨下达、有司勘核之前，我还是伏魔院掌院，伏魔院掌院有权保护证人，一切都需要呈堂证供才行。”
“谁是证人？”
“他。”苏摩指向拾得，“曹公公，你方才出手攻击一名手无寸铁的少年沙弥，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你为什么要攻击他？因为他戳中了你的心事？还是因为你怕他说出更多？”
曹化霖的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苏摩，又盯着拾得，胸口剧烈起伏。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苏摩说，“我在查案，二十三年前沈家冤案，十五年前赤霞城大火，八苦卷轴的怨憎会......这些案子，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人藏在朝堂深处，藏在权力最高处，藏在所有人都不敢看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门内，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石阶上溅起的露水。
“那个人，就是当年在裴长庚奏折上添上‘私通外藩’四字、派人火烧赤霞城、十五年来将所有人证物证一一抹除的主谋。”苏摩抬剑，剑尖直指曹化霖身后那顶朱红官轿，“他就在轿子里。”
山门内外一片死寂。
禁军们面面相觑，握着长戟的手心开始出汗。天龙寺的僧人们站在广场边缘，一个个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像是在诵经。风吹过大雄宝殿的飞檐，铜铃叮当作响，清脆得刺耳。
那顶朱红官轿的轿帘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挑开。
“苏掌院果然名不虚传。”
轿中人走了出来，那人身着紫色蟒袍，腰束玉带，脚蹬皂靴。须发已白，面容却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五十许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狭长而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
而他的左眼眼角，赫然有一颗黑痣。
“咱家姓曹。”那人的声音低沉柔缓，像是在哼一首小曲，“曹正淳，先帝时曾任御前秉笔太监，这十五年闭门养病，不问世事。”
苏摩握剑的手纹丝不动：“景和五年，赤霞城大火那日，宫中报曹公公病故。满朝文武都以为你死了，你侄子曹化霖接替你入宫当差，这十五年一步步爬到司礼监掌印。而你，一直藏在幕后。杀死赤霞城三千余口的幕后主使，是你。二十三年间，将所有知情者一一灭口的，也是你。让火罗刹家破人亡、让她变成一团冷焰的，还是你。”
曹正淳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苏掌院，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裴长庚还活着。”
“一个在逃钦犯的一面之词，你觉得圣上会信吗？”
“那你为什么一大早带禁军来抓人？”苏摩说，“因为你知道我昨夜见了裴长庚，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手里有你的证据，你慌了。”
曹正淳的笑容终于冷了下来。
“苏摩，你太聪明了，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他抬了抬手，禁军们同时挺戟，矛尖如林，将苏摩与拾得围在中央。曹化霖退到曹正淳身后，脸上已无方才的怒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恭顺。
就在这时，慧明从方丈室走了出来。老方丈身披袈裟，手持锡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他的步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禁军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开。
“曹施主。”慧明走到苏摩身前，面朝曹正淳，“你要抓的人，是老衲。”
曹正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