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二十三年了,每一个字都刻在这里。你不需要一部《因果册》来告诉你做过什么,因为这一切的一切,你自己知道也明白。”
山门内外寂静如死。
禁军们握着长戟的手心全是汗,他们听不懂这番对话,但他们看得见曹正淳的脸色。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眼角下垂,嘴角塌陷,额头的皱纹像被雨水冲刷的沟壑,一道一道显露出来。
曹化霖站在曹正淳身后,脸上的恭顺之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见过叔父杀人,见过叔父灭门,见过叔父将政敌挫骨扬灰。但他从未见过叔父这副模样,像一面被敲出裂纹的铜镜,随时都会碎裂。
“妖僧。”曹正淳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在寂静的山门内显得格外刺耳,“你以为用几句禅机,就能唬住咱家?咱家在宫里活了五十年,什么把戏没见过?《因果册》也好,空也好,都是障眼法。真正的《因果册》一定还在寺里,给咱家继续搜!今天,咱家非要见到真正的《因果册》不可!”
禁军们如梦初醒,正要动作,却被一个声音喝住了。
“住手。”
苏摩站在台阶上,左手握着一枚令牌。那是御赐的伏魔令,金牌上刻着一个“敕”字,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伏魔院掌院苏摩,奉旨查案。伏魔令在此,见令如见圣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场的喧嚣,“曹正淳,你方才说你是先帝时的秉笔太监,因病告退,隐居十五年。那请问,先帝驾崩时,你身在何处?”
曹正淳的笑容微微一滞。
“先帝驾崩那夜,寝宫外只有三名内侍值守。其中一人报称‘曹公公病故’,守灵三日,棺椁从宫中抬出。”苏摩一步步走下台阶,“可我昨夜查了宫中旧档,那口棺椁抬出宫后,没有葬入曹家祖坟。我问了京兆尹的仵作,他说那口棺椁里装的是一具无名女尸。”
“信口雌黄。”
“是不是信口雌黄,开棺验尸便知。”苏摩说,“那口棺椁现在仍在城西义庄,赵寒已经带人去取了。”
曹正淳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
“我昨夜没睡。”苏摩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上,剑未出鞘,但周身的气劲已如绷紧的弓弦,“查了一夜旧档,找到了三样东西。第一,十五年前,你‘病故’那口棺椁里的无名女尸。第二,你假死之后,化名‘陈五’,以商贾身份出入西境的通关文牒。第三——”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纸已泛黄,折痕处几乎断裂。
“第三,景和二年,你写给江南织造局沈家的密信。信中你以御前秉笔太监的身份,向沈家索要一尊‘火浣布’制成的观音像。沈家未能按时交付,三月之后,沈家便被弹劾‘私通外藩’。”
苏摩将那封信展开,举在身前。
“这封信是沈家旧仆从火场中抢出来的,藏在沈家祠堂的牌位下。那名旧仆在赤霞城大火中幸存,三个月前死在流亡途中。临终前,他将这封信交给了最后一个收留他的人。”
“谁?”
苏摩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山门外的方向。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山门外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身着玄色僧衣,手腕上挂着一串黑曜石念珠,正倚在石狮旁,懒洋洋地捻着念珠。晨光落在他那张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脸上,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
晏无名。
“贫僧路过。”他朝众人合十一礼,姿态优雅得近乎慵懒,“苏掌院说的那个人,正是贫僧。”
曹正淳死死盯着晏无名,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你……”
“贫僧云游四方,偶尔会遇见一些将死之人。三个月前在岭南的一座荒庙里,遇见了沈家的那位旧仆。”晏无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扳指,在指尖转了转,“他临终前将这枚扳指和那封信一起交给了贫僧。扳指是沈家老爷的遗物,上面刻着一个‘沈’字。他说,若有一日有人要翻沈家旧案,便将此物交给那人。”
他将扳指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贫僧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到了。”
曹正淳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看苏摩手中的信,又看看晏无名手中的扳指,再看看那本放在香炉上的《因果册》,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老狼。
“好。好得很。咱家在宫里斗了五十年,斗倒了三任首辅,斗垮了六部尚书。到头来,栽在一个查案的、一个和尚、一个——”
他低头看向拾得。
“一个洒扫沙弥手里。”
拾得双手合十:“施主,你不是栽在我们手里,你是栽在自己的因果里。二十三年前那封密信,十五年前那场大火,每一桩每一件,都是你亲手种下的因。今日之果,不过是瓜熟蒂落。”
“因果?”曹正淳冷笑,“咱家不信因果,咱家只信权力。有权就有命,没权就没命。这才是世间的真理。”
“那施主现在还有权吗?”
曹正淳的笑容僵住了,他回头看向身后的禁军。那些披甲持戟的军士正在缓缓后退,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不是敬畏,而是恐惧。一个在逃的钦犯,一个假死的太监,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这样的主子,不值得卖命。
曹化霖第一个跪了下来。
“叔父。”他的声音在发抖,“收手吧。”
“收手?”曹正淳低头看着自己的侄子,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化霖,你以为你撇得清吗?那些事,哪一桩你没有参与?沈家的案子,是你去联络的朝中御史。赤霞城的大火,是你带人去放的火种。这些年来,那些失踪的人,那些灭口的门,哪一桩不是你去办的?”
曹化霖的脸色惨白如纸。
“你——”他猛地转向苏摩,用手指着曹正淳,“苏掌院!我愿意作证!所有的事都是他指使的!沈家的案子,赤霞城的大火,还有这些年的灭口,我全都知道!我愿意全部交代!”
“化霖。”曹正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小时候,咱家怎么教你的?”
曹化霖浑身一颤。
“咱家教过你,曹家的人,宁死不能落在别人手里。”曹正淳伸出右手,轻轻按在曹化霖的头顶,“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