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霖张口欲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在迅速涣散。一缕青黑色的气劲从曹正淳掌心灌入他的百会穴，像一条毒蛇钻进了他的颅骨。曹化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软软地瘫倒在地，至此，曹化霖傀儡的一生、恐惧的一生、忐忑的一生，就此魂飞魄散，缘生缘灭。
“叛徒。”曹正淳收回手，掏出一方白帕擦了擦掌心，“咱家养了你十五年，你就是这么报答咱家的？”
禁军们轰然散开，没有人敢靠近这个连亲侄子都能下手的疯子。苏摩的剑已在手，剑尖指地，气劲含而不发。他没有贸然出手，曹正淳的武功比他预想的更高。方才那一掌，速度、力道、角度都堪称一流。若非亲手杀人无数，绝不可能练出这样的手法。
曹正淳转过身，面朝山门外的朝阳。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眯起眼，像是在欣赏什么美景。
“咱家十六岁净身入宫，从一个洒扫太监做起，一步一步爬到御前秉笔的位置。咱家伺候过三任天子，见过太多兴衰成败。你们以为咱家是为了权？为了钱？”他轻轻摇头，“咱家是为了活，在这座皇城里，不往上爬就会被人踩死。不够狠就会被人吃掉，咱家只是比所有人更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你就可以随意杀人？”苏摩说。
“杀人？”曹正淳偏过头，用一种近乎困惑的眼神看着苏摩，“苏掌院，你办过多少案子？抓过多少凶手？那些人，哪一个不是为名为利为情为仇？咱家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区别不过是，咱家杀的人更多，手段更干净，活得更久。”
“有区别。”
开口的是拾得。
曹正淳低头看向这个不起眼的少年沙弥。
“什么区别？”
“他们杀人，是因为恨。你杀人，是因为怕。”拾得说，“你怕死，怕穷，怕被人看不起，怕失去权力。你用杀人来保护自己，可是你越杀越怕。因为每杀一个人，你就多一个仇人。每一个仇人，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找你报仇，所以你只能继续杀，杀更多的人，灭更多的口。”
少年走到曹正淳面前，抬头望着那张苍老而狰狞的脸。
“施主，你活得很累吧？”
曹正淳的眼角跳了一下。
“五十年来，你没有睡过一夜安稳觉。每次闭上眼，都会看见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你。你不敢睡着，睡着了就做噩梦。醒了就不敢再睡，怕再梦见他们。”拾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纱帘，“你怕了五十年，杀了五十年。可是你怕的东西，一直没有消失。它在你心里，越长越大，越长越黑。”
“闭嘴。”
“我可以闭嘴。”拾得说，“但你的心不会闭嘴。它会一直说，一直说，说到你死的那一天。”
曹正淳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成爪，直取拾得的咽喉。这一招快如闪电，狠如毒蛇，比起方才杀曹化霖的那一掌更快、更准、更不留余地。
但苏摩的剑比他更快。
阿赖耶识剑的核心是识破，苏摩从曹正淳眼神变化的那一刻起，便已预判了他的出手时机。剑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极细极亮的弧线，不偏不倚地点在曹正淳的脉门之上。
曹正淳的手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但他变招极快，左手同时拍出，掌风凌厉，带着一股阴寒的内劲。苏摩侧身避开，剑势一转，削向他的左肩。曹正淳身形暴退，后背撞上了大雄宝殿前的青铜香炉，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香炉倾倒，香灰四散，那本《因果册》从香炉上滑落，落在两人之间。
曹正淳低头看着那本册子，风吹开封面，露出扉页上历代方丈的字迹。他的目光落在第二页上，那一页写的字是——“杀”。
上上...上一任方丈，写的是“杀”。
曹正淳忽然不动了，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字，像一尊忽然生了根的石像。
“这是……”他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
苏摩收剑，没有追击。他看见了曹正淳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深的茫然。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五十年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线光，却不敢确定那是不是幻觉。《因果册》之所以被误传，是因为其本身具有很大的感召力、净化力，正如《金刚经》所言：“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拾得走到曹正淳面前，弯腰捡起《因果册》，翻到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这位方丈写的是‘贪’。他年轻时贪恋权势，差点将天龙寺卷入朝堂斗争。晚年悔悟，将‘贪’字写在册子上。”拾得翻动册页，“这位方丈写的是‘痴’。他爱上了一个女子，动过还俗的念头。但他没有走，将这份痴写在册子上。这位方丈写的是‘悔’。他年轻时为了护寺，误杀过一个无辜之人。悔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有原谅自己。”
他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个大大的“空”字。
“每一位方丈，都曾是凡人。都有过罪，有过苦，有过放不下的事。但他们没有用新的罪去掩盖旧的罪，他们只是把罪写下来，然后继续修行。”拾得双手捧着册子，递到曹正淳面前，“施主，你也可以写。”
曹正淳低头看着那本册子，又抬头看着拾得。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晃动，像是坚冰深处传来的碎裂声。
“咱家……可以写？”
“可以。”
“咱家做了那么多恶事，杀了那么多人，也能写？”
“能。”拾得说，“罪业本空，由心造作。心若灭时，罪亦消亡。”
曹正淳缓缓伸出手，那只手曾批过无数奏折，按过无数密令，杀过无数人命。此刻它在晨光中微微颤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他的指尖触到册页的边角，又缩了回去。
“咱家不敢。”他说。
“不敢什么？”
“不敢碰它。”曹正淳低下头，“咱家的手太脏了，碰了它，连它也会变脏。”
拾得沉默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握住了曹正淳的手。
那只沾满鲜血的手，那只杀了无数人的手，那只连曹正淳自己都嫌脏的手。拾得握住了它，将它轻轻按在《因果册》的封面上。少年的手很小，很干净，与那只枯瘦苍老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