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炎国九十七年五月中旬,傍晚
空间:林德安的老房子
寒劫表层修复之后,林觉尘左手几根手指恢复触觉。顾明鸢没有说错 —— 劫印还在,玉针光液温养出的暖意只浮于表层。
裂痕深处刺骨的寒凉,要漫长时日才能消解,亦要等她封完第三十六枚玉针。
他今日必须问清父亲一件事:母亲生前滋养魂火,究竟是何缘由。
推开老房木门,红烧肉香气扑面而来。油烟机轰鸣着抽走油烟,林德安站在灶台前,腰间系着那条印猫耳的浅蓝围裙,是母亲旧物。
“爸。”
林德安将炒制好的红烧肉盛入白瓷盘搁在灶边,又拿起饺子皮,舀馅折两三道,拇指压实饺沿,细细捏出褶子。
他脸颊皮肉松弛,眼底堆着厚重眼袋,眸子蒙着一层老年人特有的雾水光,可捏饺子的手依旧稳。
“冰箱冻了新包的饺子,有空回来煮。你看着清瘦不少,研究所食堂饭菜不合胃口?”
“不关研究所的事。”
林德安没有追问,放下手中饺子,重新取一张面皮。
“爸,妈生前把灵能渡给魂火,你知道多少?”
林德安捏饺的手顿了一瞬,转瞬动作如常,按压饺沿的力道分毫未变。
“电饭煲焖好了米饭,先吃饭,吃完再说。”
父亲把饺子与红烧肉一同端上桌,另有一盘凉拌青椒茄子,还是旧时做法:不放蒜,只放少许盐与麻油。
温予华生前忌蒜,自她走后,林德安做菜再也没有放过蒜。人已离去多年,餐桌上的口味始终没变。
林觉尘夹起一枚饺子,馅料里的生姜比上次更多。父亲每次见他回来都会多加姜,不是记不清用量,只是总觉得他愈发单薄,姜能驱寒,多放一点,便能多护一分。
饭后,林德安将碗筷放进洗消一体柜,机器哗哗水声填满厨房。他擦净手走进卧室,拉开老式衣柜最下层抽屉。抽屉内没有衣物,只放几本旧相册、一沓泛黄信封,一只铁皮小盒。
盒里是林觉尘年少积攒的弹珠、旧邮票,还有一枚温予华掉了水钻的发夹。
他取出织锦封面的相册,放到茶几上,轻轻推向林觉尘:“你自己看。”
转身回了厨房。洗消柜仍在运转,他立在灶台前,反复折叠、展开那条围裙。
他不愿一同翻看相册,不是不在意,只是不愿再勾起更多旧事。
林觉尘翻开相册。
墨绿色织锦封皮绣金线牡丹,四角织线磨损散开,露出泛黄纸板。前几页全是温予华年轻时的相片,彼时她是中学语文老师,站在讲台握一支粉笔,侧脸浸在日光里,神色柔和。
那时她尚未成婚,还未投身灵子场勘测,左手无名指空空,没有那枚量子戒指。
翻过几页,温予华坐在青囊堂后院冬青树下,长发垂落肩头,身着素色长袖衬衫,无名指戴着银灰色量子戒指 —— 早年勘测灵子场专用的初代器械。
戒指内侧刻着她名字缩写与出厂日期,正是她在南门外老桥勘测灵子场的那一年。
再翻一页,林觉尘的手指顿在半空。
这一页上次并未见到,不是被撕去,而是父亲上次没有翻到此处。这张相纸更薄更脆,夹层藏着一张照片,被泛黄横格信纸盖住。
纸上是温予华的字迹,湘西民国灵子实验室日志整理稿,日期距离她病逝只剩数月。
她耗尽最后的时光,将早年勘测数据逐条誊写归类,存疑之处尽数留白。
他轻轻掀开信纸。
照片背景是青囊堂后院枯井。温予华站在井前,右手按在井沿,左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这不是随意的拍照姿势,是守墟人开启归墟之门的起手式。
她身侧站着一名老者,深灰对襟布衣,口中衔着烟斗。不是商不惑,年岁更长,满头白发,两道浓黑眉毛低压,将双眼藏在阴影里。是守墟人前一代传人。
照片背面是林德安早年的蓝黑钢笔字迹,笔锋锐利,力道透纸:“予华站在青囊堂后院枯井前。今日她第一次独立开启归墟之门,守墟前辈在一旁看着。”
落款时日久远,推算下来,温予华尚未成婚,林觉尘还只是一缕意识灵子。
林觉尘反复翻看相片。照片里的母亲,比如今的顾明鸢还要年轻,立在井边,右手抵着石栏,左手掌心朝外。而归元印此刻正静静伏在他左手掌心,同一处位置,留着一模一样的浅白疤痕。
当年她在此修习开启归墟之门,多年后,她的儿子带着同一道疤痕,走向同一扇门。
她无名指上的量子戒指是自己挑选,并非婚戒。后来婚戒套在一旁,她从未摘下,两枚戒指常年同戴一指。
往后翻数页,相片里再也不见量子戒指,取而代之一枚温润短玉针,静静摆在绒布卡槽内,无一字注解。
自那之后,她极少使用各类灵能器械,只将收集古玉针当作闲暇爱好,日常生病,也只信脉诊。
她会在脉诊本上记下豌豆尖的做法,每周去菜市场陈嬢嬢摊前挑选鲜蔬,常常独坐枯井边,一坐就是一下午。
从钻研灵能器械的勘测学者,归于烟火日常的母亲;从依靠仪器测算灵能,到闲暇收藏古玉针。走完属于她自己的心境转变,无意中却将归元印通过血脉遗传给了儿子。
林觉尘合上相册,织锦封皮上金线牡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他走进厨房,自动清洗消柜早已停转。林德安仍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那条反复叠放的围裙。
林觉尘接过围裙,对折整齐,挂回门后挂钩,恢复母亲在世时的摆放模样。
“爸,妈妈年轻时的照片是谁拍的?”
林德安没有作答,只是察看了一遍冰箱上的便签。这些年,他的字迹越写越大。
“你母亲不爱拍照,这些相片全是我偷偷拍的。那日她站在枯井边,我躲在菜市场入口,举长焦镜头远拍。她不许旁人在场,却没说不让我远远看着。”
他顿了顿,手指又无意识的摸上了围裙:“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守着讲台教书。她说等退休,就回学校继续教语文,终究没能等到那天。”
说罢,他回到客厅,拿起相册翻至最后一页。页面空白无相片,只夹着一张对折泛黄信纸,纸边经长年翻阅,磨得起毛。
他取出信纸,递给林觉尘。
信纸是早年蓉城勘测队印制的便签,抬头印褪色蓝徽,纸面微涩,是干涸多年的钢笔墨痕。
纸上密密麻麻铅笔小字,全是父亲年轻时笔迹,多处擦改重写,笔痕深浅错落,这是林德安年轻时写给温予华的信。
信无称呼,无落款,只有寥寥数行:
“明日便是你第一次独自去开那扇门。你睡下以后,我把你留给我的地址又看了一遍。你说如果门打开了,归墟那边会有魂火认得你。我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说魂火都是别人的家人。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接话,因为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劝你别去。
“你妈妈也是老师。我常想,如果你和她一样,教一辈子书,不碰灵子场,手边只有粉笔,没有玉针,你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但只是想,也从没劝过你——你做你的事,我在门口守着。不管你开多少次门,我都在。”
林觉尘读完了,他把信纸折好,放回相册夹层。
那张枯井前的照片还搁在茶几上,在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下日期和备注,然后藏进相册夹层,转眼就是数十年。
林觉尘走到客厅,坐在林德安旁边的沙发上。
那个位置空了许多年 —— 以前是温予华坐的。她离开后,这张沙发从没挪动过地方。他坐在父亲旁边,没有拍他的肩膀,也没有刻意安慰,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当年母亲还坐在这个位置时一样。
电视还在播报月球基地水培舱的新闻,林觉尘的视线不在屏幕上。心里在想,她当年站在那扇门前,如今换我踏这条路。
林德安从茶几下面摸出那支旧钢笔 —— 地摊买的廉价款,笔身黑漆磨掉大半,笔尖已经有些歪了 —— 又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贴在冰箱上。字迹和从前那张便签一模一样,只是墨水是新蘸的,还没干透。
“明天要出远门了吧。粥在锅里。早点回来。”
他把手按在衣袋上,隔着布料轻轻压了压。然后坐在父亲旁边,一起看了会儿电视。
老式显像管屏幕沙沙轻响,边缘偶尔跳出一丝雪花。月球基地水培舱新麦已收割完成,比邻星 b 探测补给舰正在返航途中。
银河系边缘的星尘在镜头前缓缓飘过,像有人撒了一把细碎的光。
她的儿子在很多年后,正在用同一道疤,走向同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