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胸口,烙下深深的痕迹。
“求不得苦。”苏摩站起身,声音低沉而清晰,“慧寂求的是‘无我’,求了一辈子求不到。你求的是‘心安’,求了二十三年也求不到。你做了那么多善事,护了那么多人,就是放不过自己这一桩罪,这就是你的苦。”
慧明沉默了,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锡杖横在膝前,袈裟在风中微微拂动。过了很久,他缓缓站起身,将锡杖顿地。金石之音在石窟中回荡,像一声迟来的钟。
“老衲懂了。”慧明双手合十,面朝慧寂的骸骨,深深一躬,“师弟,你用二十三年代替净空。余下的日子,让师兄代替你。代替你看山看水看日月,代替你走过你没走过的路,代替你活你没活完的人生。”
他转身向苏摩合十一礼。
“老衲会辞去所有僧职,即日起行脚天下。每走一步,便为师弟诵一句经。每诵一句经,便替师弟看一眼这世间。他困在石窟里二十三年,老衲便替他在世间走二十三年。不一定能走到,但走到哪里是哪里。至于天龙寺,自有后来人。”
苏摩问:“谁来接任方丈?”
慧明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向拾得。苏摩也看向拾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少年沙弥身上。
拾得正蹲在慧寂的骸骨前,低着头,用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拭那具枯骨上的灰尘。听见众人安静下来,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了然。
“你早知道了?”苏摩问。
“佛诞日那天,慧明方丈问我愿不愿意出家,我没有回答。”少年站起身,拍了拍僧衣上的尘土,“因为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属于这里,我是净空师父抄漏的那一页经,是北疆雪原上被捡回来的孩子。我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他走到洞口,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阳光落在他灰色的僧衣上,将那素净的面容照得近乎透明。
“但刚才在洞里,慧寂师父的那句话让我明白了。他说,‘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当替身了,我想当我自己。’我也是。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我想去找。在找到之前,天龙寺可以收留我吗?”
慧明深深地看着这个少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云开雾散后露出的第一缕月光。
“天龙寺方丈之位,虚席以待。但老衲不催你,等你找到了自己,再决定要不要接下这担子。”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步履缓慢而坚定。走到山道转弯处,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石窟。松涛涌起,钟声悠远。石窟的洞口在午后阳光中显出一个黑洞洞的轮廓,像一只睁了二十三年终于合上的眼睛。
苏摩看着慧明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松林深处,然后将八苦卷轴收入袖中。拾得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石窟洞口,看着那具在黑暗中端坐了二十三年的骸骨。
“第三苦渡了。”苏摩说,“还剩下五苦。”
“下一苦是什么?”
“不知道。”苏摩说,“但我有一种预感——八苦越往后,案子会越复杂,牵扯的人会越深。”
“为什么?”
“因为前三个案子,说到底都是一个人的罪引发的连锁反应,净空的信,裴长庚的贪,慧明的私心,每一桩都是个人之过。”苏摩的声音沉了下去,“但有些苦,不是一个人造成的,是一群人、一个体系、一个时代共同造成的。那种苦,比个人的苦更难渡。”
拾得沉默了片刻。
“苏掌院,你怕吗?”
苏摩低头看着这个少年。拾得仰着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午后阳光与松林,也倒映着苏摩自己。
“怕。”苏摩说,嘴角微微一扬,“你呢?”
“怕。”拾得也笑了,“但不怕的时候,就已经不怕了。”
苏摩伸出手,在拾得头顶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拾得跟在后面,脚步轻快,灰色的僧衣在山风中微微拂动。
天龙寺的钟声又响了,这一次不是晨钟,是晚钟。钟声比清晨更加沉厚,穿过了松林、穿过了山门、穿过了长安城的街道与坊巷,一直传到苏摩心中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他按了按袖中的八苦卷轴,大步走向下一个故事。
。。。。。。
第四苦的征兆,出现在寒衣节的前夜。
那夜苏摩在伏魔院公房整理慧寂一案的卷宗,烛火将尽,窗外的老槐树在秋风中簌簌落叶,一片一片敲在窗纸上,像有人用指尖反复叩着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八苦卷轴摊开在书案上,“求不得”三字旁边,“此苦已渡”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绢帛上那片青色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灰,灰得没有光泽,没有温度,像一场久治不愈的沉疴。卷轴最下方,新线索正在缓缓浮现,不是金字,不是红字,而是四个暗沉沉的黑字。
“病入膏肓。”
苏摩的手指按在卷轴上,感受到一种异样的触感。不是冷,不是热,而是一种黏腻的、挥之不去的滞涩,仿佛绢帛本身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侵蚀。
“赵寒。”他唤了一声。
赵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入秋后苏摩的咳疾又犯了,赵寒每日都会煮一碗,雷打不动。
“近来京城可有疫病?”
赵寒想了想:“禀掌院,倒没听说什么大疫。不过这半月,京中杏林堂、回春阁、仁术斋这三家医馆收了不少怪病。”他放下姜汤,从袖中掏出一张便签,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下官查过京兆尹的医案,半月来已有十七人患上同一种病。病者初起时只是咳嗽低热,三五日后忽然恶化,浑身无力,不能言语,不能进食,只能睁着眼睛躺在榻上。不疼不痒不发烧,就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掏空了。最怪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