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
“他们的眼睛。”赵寒压低声音,“那些人的眼睛一直睁着,怎么合都合不上。眼珠不动,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看同一个方向,看天花板。十七个人,全是这样。”他把便签放在苏摩面前,手指微微发抖,“掌院,八苦卷轴这次指的病,会不会就是这个?”
苏摩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卷轴上那四个暗沉沉的黑字,病入膏肓。病入膏肓不在身体,怕是在心里。他喝了一口姜汤,辛辣的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将秋夜的寒气驱散了几分。
“明天一早,去杏林堂。”
杏林堂是京城最大的医馆,坐落在朱雀大街尽头,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门楣上挂着御赐的金匾。苏摩天不亮就到了,但有人比他更早,医馆门口的台阶上坐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动。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医馆门楣上那块金字匾额,眼睛一眨不眨。
苏摩从马车上下来,穿过那些安静得不像活人的人,推开了杏林堂的门。大堂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艾草、苍术、白芷,像是要熏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坐堂大夫姓秦,年过半百,须发花白,正伏在案上写方子。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显然好几夜没睡。
“秦大夫。”苏摩亮出伏魔令,“伏魔院办案,这十七人患的是什么病?”
秦大夫搁下笔,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苏掌院,老朽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种病。说它是风寒不是风寒,是瘟疫不是瘟疫,是中毒不是中毒。脉象平和,舌苔正常,五脏六腑查不出任何损伤。”他起身引苏摩走进后堂一间病房。房内并排躺着六个病人,男女分开,每个人的眼睛都睁着。秦大夫走到一个病人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病人的眼珠纹丝不动,像是在看极远极远的地方。
“看得见什么?”苏摩问。
“看不见。”秦大夫说,“瞳孔对光有反应,眼珠却不会转。不是瞎了,是不想看。老朽试过用金针扎他们的合谷穴,没反应;用艾灸熏他们的百会穴,没反应;灌了三天参汤,还是没反应。他们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他压低声音,“苏掌院,这不是身体的病。,是心里的病。这十七个人都是先有了心病,才得了身病。病因不在身上,在心里。”
苏摩从袖中取出苦谛结晶,那是一枚灰白色的晶体,触手冰凉,内部隐约有暗影浮动。他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病人面前。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着褪色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手指修长,像是个读书人。苏摩将苦谛结晶放在他手心里,病人没有握,也没有推开,只是任由那枚结晶落在掌心。然后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食指指尖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在触摸什么东西。他的嘴唇也开始翕动。
苏摩俯下身,几乎贴上他的嘴唇,才勉强听清那几个字。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东西没有了?”
“字。所有的字。我写的字。我写的诗。我写的文章。都在水里。都在火里。都在……都在……”
声音断了,那人的嘴唇不再翕动,手指也不再颤抖,重新变成了一具睁着眼的活尸。苏摩直起身,对赵寒说:“查这个人的身份。”
赵寒翻开随身携带的记录簿:“城东私塾先生,姓陆,名墨亭。半月前家中失火,藏书三千卷尽数焚毁。此后便闭门不出,数日后被邻居发现瘫倒在榻,送至杏林堂。”
苏摩走到第二个病人面前,将苦谛结晶放在她手心。那是一个年轻女子,衣着朴素,鬓边簪着一朵已枯萎的绢花。她的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死了。都死了。我的蚕。我养了三年的蚕。吐了满架的丝,白得像云。第二天早上,全死了。”
“城南蚕户柳娘子。半月前蚕室遭疫,三年所养之蚕一夜死尽。”赵寒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苏摩走到第三个病人面前,那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手指粗短,布满老茧。
“塌了。我盖了半辈子的庙。盖了拆,拆了盖。好不容易盖好了,一场雨,塌了。”
“城西工匠郭老丈。半月前主持修建的祠堂因暴雨坍塌,压死了两名徒弟。”
苏摩没有再试下去,他握着那枚灰白色的苦谛结晶,站在这六个睁着眼睛却看不见任何东西的人中间,忽然明白了。十七个人,十七种不同的遭遇,失火、蚕疫、塌方、丧子、破财、绝嗣、蒙冤,但十七个人得了同一种病。不是身体病了,是心空了。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所珍视的东西,忽然之间没有了。不是死了,不是丢了,是塌了,是烧了,是断送了,是眼看着它化为乌有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感觉不叫悲伤,不叫愤怒,叫“心死”。
心死了,身体就不想动了。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眨眼,甚至不想呼吸。只是还活着,还有一口气吊在那里,像一根燃了半截的蜡烛在风中摇摇欲灭。
苏摩将苦谛结晶收入袖中,问秦大夫:“这种病,能治吗?”
秦大夫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老朽试过所有方子,没有一方有效。这不是药石能治的病,能治这病的,不是大夫。”
“那是什么?”
秦大夫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将手指指向天花板。苏摩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然后秦大夫的手指缓缓下移,指向医馆大堂正中的神龛。
杏林堂供的是药王菩萨。神龛不大,供着一尊木雕的药王像。药王菩萨手持药壶,脚踏灵芝,面容慈祥。但此刻神龛前空无一人,连香火都没有一支。
“病人不看药王,他们不看天,不看地,不看人,只看一样东西。”秦大夫说。
“什么东西?”
“他们自己心里烧剩下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