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摩从杏林堂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卖糖炒栗子的、卖风筝的、卖秋梨膏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阳光照在那些行人脸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表情、自己的心事。而那些坐在医馆台阶上的人,没有目的地,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心事。他们的心已经烧完了,只剩一堆余烬,连烟都冒不出来。他忽然想起慧寂在石窟里刻的那部《无我经》。慧寂一生追求无我而不得,在骨头上刻了一个“我”。而这些人恰恰相反,他们的“我”被什么东西连根拔走了,只剩一个空洞。空洞太大,太深,连回声都没有。
“苏掌院。”赵寒小心翼翼地开口,“这第四苦,该怎么渡?”
苏摩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前三苦至少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净空与苏婉的爱别离,渡的是情;裴长庚与曹正淳的怨憎会,渡的是恨;慧明的求不得,渡的是执。这第四苦是什么?这些人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情,没有恨,没有执。他们甚至连苦都感觉不到。渡什么?怎么渡?
就在这时,街对面传来一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苏摩抬头,街对面站着一个灰衣僧人,赤足,手持钵盂,头上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微微上翘的下巴。苏摩认出了那个声音,不是因为听得多,而是因为那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低沉悦耳,像一阵穿堂而过的晚风,明明很轻,却能吹动最重的帘帷。
晏无名。
他没有穿之前那身标志性的玄色僧衣,没有挂黑曜石念珠,没有倚在石狮旁懒洋洋地捻珠。他穿着最寻常不过的灰色僧袍,赤着脚,像一个真正的行脚僧。但那双眼睛没有变,微微挑起的凤目里盛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像什么都不在乎。
“晏师父怎么在这里?”苏摩走过去。
晏无名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望着杏林堂门口那些安静得像雕塑一样的人。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摩以为他不会开口,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苏掌院,你得过病吗?”
苏摩微微一怔:“自然得过。”
“最重的一次,是什么病?”
苏摩回忆片刻:“十年前在岭南办案时中过瘴毒,高热七日不退,差点死了。”
“那七天里,你想的是什么?”
苏摩沉默了,十年前的事,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但晏无名一问,那段记忆忽然又清晰起来,高烧不退,浑身滚烫,躺在陌生的客栈里,窗外是连绵的蕉叶和永不停歇的雨。他想的是母亲,母亲在他九岁时死于一场风寒,死之前握着他的手说,阿摩,你要好好活着。烧到第四天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活不了了。他想,也好,死了就能见到母亲了。但那句话忽然又响了起来,你要好好活着。于是他开始挣扎,喝水,吃药,出汗,退烧,他活了下来。
“想着活下去。”苏摩说。
“为什么想活下去?”
“因为有人让我活下去。”
晏无名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他早已料到:“苏掌院,你觉得那些人......”他指向杏林堂门口那些沉默的病人,“他们心里还有这样的人吗?”
苏摩没有说话。
“一个人想活下去,总要有一个理由。这个理由可以是一个人,一件事,一个念想,甚至一个幻觉。只要有,哪怕只有针尖那么大一点,心就不会死透。”晏无名捻着钵盂边缘,一圈一圈慢慢转,“怕就怕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了,连活下去的理由都烧没了。那样的心不是空的,是死的。空还可以填,死了是填不进去的。”
苏摩看着晏无名,忽然觉得这个永远挂着浅笑的行脚僧今天有些不一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仍然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双凤目里有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像一面古井,水面上倒映着月光,水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晏师父见过这种病?”
晏无名沉默了很久,秋风卷过朱雀大街,将几片枯叶吹到他赤着的脚边。他低头看着那几片叶子,轻轻踩过去,继续往前走。
“见过。”他终于开口,“很多年前,在很远的地方。”
“在哪里?”
晏无名没有回答,他走出几步后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
“苏掌院,这第四苦不是病。病入膏肓是果,不是因。因在前面几苦里已经埋下了,这第四苦是因结出的果,当一个人失去了所有执着的东西,连苦都感觉不到的时候,还剩下什么?”
苏摩说:“什么都没有。”
“对。”晏无名说,“什么都没有,这就是第四苦——空。”
他转过头继续向前走,灰色的背影穿过朱雀大街,穿过卖糖炒栗子的、卖风筝的、卖秋梨膏的商贩,穿过那些行色匆匆或悠然自得的行人,像一个灰色的影子融进了更大的灰色里。
“贫僧年轻时得过这种病,病了很多年,至今没有好。”他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轻得像一片落叶,“苏掌院,你若能找到治这病的药,记得分贫僧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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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无名走后,苏摩在朱雀大街上站了很久。秋风一阵凉过一阵,将杏林堂门前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像一群找不到落脚处的蝴蝶。他把晏无名最后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贫僧年轻时得过这种病。病了很多年,至今没有好。”
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一个人病上许多年?什么样的心死,能死这么多年还留着最后一口气?
赵寒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打扰,只悄悄将那碗已凉透的姜汤倒了,重新去街边的茶摊上买了一碗热茶。苏摩接过茶碗,忽然开口:“赵寒,你去查一查晏无名的底细。他在天龙寺挂单多久了?来天龙寺之前在什么地方?俗家身份是什么?能查到多少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