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寒应声而去。
苏摩端着茶碗,却一口没喝。他知道伏魔院的档案里一定有晏无名的记录,但他也知道那些记录多半只是浮在水面上的莲叶,根在水下,深不可测。这个人出现得太及时、知道得太多、太深、太准,总在每一个关键时刻恰好“路过”,仿佛他等的不是人,是事。
拾得不知什么时候从杏林堂里走了出来,站在苏摩身后。少年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秦大夫熬的驱寒汤。苏摩问他那些病人怎么样了,拾得说秦大夫还在守着,“陆先生的手指又动了一下,秦大夫说也许还有救。”
“你看出什么了?”
拾得低头看着碗里褐色的汤药:“他们不是不想活,他们是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了。陆先生没了书,柳娘子没了蚕,郭老丈没了徒弟。那些东西是他们的命根子,命根子断了,人就像树倒了。”
“树倒了还能再种。”
“可是他们老了,有些树,只够种一次。”拾得抬起眼,望着街对面那些安静地坐在台阶上的人,“苏掌院,书可以再买,蚕可以再养,徒弟可以再收,庙可以再盖。可是他们已经没有再来一次的心气了。人不是被东西困住的,是被自己对东西的执着困住的。执着断了,人也断了。”
苏摩沉默地喝着茶,茶是滚烫的,喝下去却觉得心里发凉。他办过许多案子,见过许多死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活死人。
午时刚过,赵寒回来了,脸色不太好。他带回的消息让苏摩的预感落了地,关于晏无名的档案,伏魔院没有任何记录。他在天龙寺挂单三年,来的时候就拿着一纸度牒,度牒上的剃度寺院是岭南宝华寺。但宝华寺五年前毁于一场山火,所有档案都烧了。换句话说,晏无名的过去是一片空白,或者说被一场大火抹得干干净净。赵寒还查到另一件事:晏无名来天龙寺之前,曾在西北挂单七年,那七年是在凉州大佛寺。而凉州大佛寺,恰好有一位前朝著名的画僧留下了一铺壁画《舍身饲虎》。
“《舍身饲虎》画的是佛陀本生故事,佛陀前世为王子时,见母虎饥饿欲食其子,心生不忍,舍身饲虎。”苏摩的声音很慢,“这铺壁画很奇怪,据说每个看它的人看到的都不一样。有人看到慈悲,有人看到牺牲,有人看到血,有人看到解脱。凉州当地有一个传说,看完这铺壁画后如果三天三夜不说话,就说明这个人已经开悟了。”
拾得忽然说想去看看,苏摩说他现在去不了凉州,少年摇了摇头:“不是去凉州,是去他心里的那铺画。晏师父心里的画,到现在还没有画完。”
苏摩微微一怔,拾得放下药碗,双手合十,声音轻而认真:“苏掌院,晏师父说他的病至今没好。一个至今没有好的病人,为什么要走遍天下帮别人治病?他自己病了那么多年都没有好,为什么要一直走一直走?他在找什么?”
这个问题苏摩答不上来,他只知道晏无名不是一个旁观者,也不是一个单纯的帮手,他似乎是在借八苦卷轴的案子,寻找某个他自己的答案。
午后,苏摩决定再去见一个人。如果说这京城里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晏无名的过去,那就是慧明。
慧明在辞去方丈之位后,暂时搬进了寺后山一间石垒的闭关寮,把自己方丈的职位、以及天龙寺的各项事宜交代清楚后,不日便要启程替自己的师弟看梵境的大好河山。寮房极小,仅容一榻一桌一蒲团,四壁空空,连佛像都没有供。苏摩走进寮房时,老僧正坐在蒲团上数豆子,一把黄豆,一粒一粒从左手数到右手,再从右手数回左手,循环往复。
“方丈好清闲。”苏摩在他对面坐下。
“不是什么方丈了。”慧明将最后一粒豆子数完,抬起头,面容清瘦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然澄澈,“苏掌院来找老衲,是为了晏无名。”
“慧明禅师果然心如明镜。”
“不是心如明镜,是这世上能让苏掌院亲自跑一趟的人和事本来就不多。眼下八苦卷轴指向第四苦,第四苦的症状是心死。而晏无名的心早在很久以前就死过一次了。”慧明将豆子收入钵中,轻轻搁在案头,“晏无名来天龙寺的那一天,老衲就问过他:你从哪里来?他说:从火里来。老衲又问:你要到哪里去?他说:到火里去。”
苏摩的指尖微微收紧。火。又是火。火罗刹心里的火是青的,曹正淳心里的火是黑的,晏无名心里的火是什么颜色的?
“他没告诉老衲他俗家是谁,剃度师是谁,在哪里出的家。他只说了一句话,‘贫僧的过去已经烧干净了,方丈若是想看,只能看到一堆灰。’老衲便没有再问。”
拾得忽然开口:“慧明师父,晏师父在天龙寺三年,做过什么事?”
“什么都没做。”慧明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深的意味,“每天只是扫地,从山门扫到藏经阁,从藏经阁扫到大雄宝殿,扫完就把扫帚靠在墙角,去藏经阁看书。看一整天的书,看到天黑,把扫帚放回原处,第二天接着扫,三年来,他扫地没有一天间断,看书没有一天间断。扫地的时候他像一把扫帚,看书的时候他像一本书。”
“他在等。”
“是,在等。”慧明看着苏摩,“等苏掌院来,等八苦卷轴启动。等第一桩心魔案发生,他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苏摩沉默了,寮房外松涛起伏,风声穿过石壁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远处有人在哭。他站起身,向慧明合十一礼:“多谢禅师。”
“苏掌院。”慧明在他身后说,“晏无名的病,也许不是他要找的答案。他真正要找的,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苏摩回过头。
“他不知道的是他为什么还活着。一个心已经死过的人,为什么不干脆死掉?为什么要扫地看书?为什么要等?”慧明顿了顿,“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在八苦的尽头。”
“八苦的尽头是什么?”
慧明没有回答,重新拿起钵盂,将豆子一粒一粒从左手数到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