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正毒,山谷里静得能听见草叶干裂的轻响。林阿蛮蹲在左侧高地的岩石凹陷处,掌心紧贴信号旗杆,指节因久握而泛白。她盯着谷口那条窄道,眼睛一眨不灭。风从东面斜吹进来,带着砂石晒透后的燥热,刮过耳际时像有人拿粗布来回蹭。
苏青黛伏在右坡密林边缘,手按剑柄,半个身子藏在灌木后。她没动,连呼吸都压进了肋骨深处。两人之间隔着整条山谷,却连眼神都不用交换——机关已布好,只等猎物入笼。
马蹄声是先从地底传来的。先是轻微震动,接着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由远及近。商队终于来了。
第一辆马车探进谷口,两匹枣红马拉着沉重货箱,车轴被压得直呻吟。后面跟着五辆,再往后是驮货的驴队,总共不下二十人。押队的护卫穿褐色短打,腰挎刀,步履沉稳,一看就是老江湖。他们走在车队两侧,目光不断扫视山坡,警惕得很。
阿蛮眯眼数了数人数,又看地形。商队行进速度不快,但也没停顿,正一步步往中间三丈窄道挪。她的手指无意识摩挲旗杆底部,心里默念:再往前七丈,绊索就该响了。
铃,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山谷里炸得刺耳。左侧坡上那串裹着布条的小铜铃猛地一震,发出闷而清亮的一声响,像谁突然咳了一声。
匪徒们动了。
他们原本趴在岩缝、树后、土坡背阴处,一动不动,伪装得极好。可这铃一响,像是发了号令,七八个人影“呼啦”一下全蹿了出来,端弓举刀,嘴里吆喝着“别跑!”“堵住出口!”,乱哄哄冲向谷底。
阿蛮瞳孔一缩。
这些人根本不是等商队深入再动手,他们是听到铃响就以为猎物踩线,急着抢功露脸来了。
更糟的是,他们冲下来的位置,正好踩中第二道和第三道绊索。
“啪!”“咔!”
接连两声轻响,比第一道更急促。那是麻绳绞藤在地下绷断的声音。冲在前头的一个匪徒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脸砸在地上啃了一嘴泥。他还没爬起来,后头两个同伴收不住脚,直接踩在他背上,三人滚成一团。
另一个匪徒跳过倒地的人,结果左脚又勾到暗线,踉跄几步,撞在一棵矮树上,怀里刀都掉了。
混乱瞬间蔓延。匪徒们本想围杀,现在反倒自己乱了阵脚。有人骂娘,有人喊“别挤!”,还有人怀疑是同伙使绊子,互相推搡起来。
就在这当口,两侧山壁突然传来沉闷的滚动声。
左边那块百斤巨石,被预先撬松的岩体带了一下,轰然启动,顺着滑轨滚下。它撞开几丛枯草,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砰”地砸在谷底中央,激起一片黄尘。石头卡在那里,正好截断了匪徒撤回高坡的退路。
右边也不消停。人工沟槽里的主石被震动触发,沿着扩过的雨沟滑落,中途撞上备用石,连锁反应之下,三块大石接连滚下,轰隆作响,最后一块直接横在出口处,把整支商队的去路封了个严实。
匪徒们彻底慌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现在人人脸上变了色。他们挤在谷底狭窄地带,前后被石堵死,抬头看两边山坡,全是光秃秃的岩壁,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有人抬头大喊:“有埋伏!山上有人!”
没人回应。
商队那边也乱了套。护卫迅速围成一圈,将马车护在中间,有人拔刀戒备,有人拍马安抚受惊的牲口。领头的管事站在车辕上,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四周高地,声音压得极低:“别乱动,等命令。”
山谷里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只有马鼻喷气声、石头余震的细碎滚落声,还有匪徒们压低的争吵。
林阿蛮仍蹲在原地,右手高举信号旗,悬在半空,未落。她盯着山谷中央那群挤作一团的匪徒,眼里没有半分波动。这些蠢货,不是被她和苏青黛杀破胆的,是被自己贪心绊倒的。
苏青黛双手抵住右侧滑轨的支撑木,肌肉绷紧,只等旗落。她没出声,也没回头,但肩胛骨微微张开,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风忽然小了。阳光直射下来,照在阿蛮手中的白布旗上,刺得人眼疼。她眯了下眼,旗尖微颤,仍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