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风还在吹,卷着碎草打转。
阿蛮站在岩棚外,把那面旧布旗插进石缝。布是粗麻的,边角磨得发毛,旗杆用的是断了的马车辕木,斜斜地立着,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骨头。
她退后两步,看了眼这面曾用来指挥滚石砸匪的旗。现在它不指方向,也不发信号,就那么杵着,成了个标记。
苏青黛从坡上下来,脚步轻,落地没声。她绕着谷口走了一圈,回来时摇了摇头:“没人跟踪。”
“那就不是陷阱。”阿蛮说。
话音刚落,远处山道扬起一阵土尘。
人影是歪斜的,走得慢,七零八落。三个女人,一个背着包袱,两个扶着彼此,中间还拖着个小身影。走到谷口,她们停下,喘着气,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面旗,又看向站在岩下的两人。
阿蛮没动。苏青黛手已按在剑柄上,指节绷紧。
最前面的女人往前挪了半步,嗓子哑:“我们……听说,这儿有两个女侠,护商队、打匪徒,不让坏人过路?”
阿蛮看着她。这女人脸上有巴掌印,嘴角裂了,衣袖破了个洞,露出的手腕一圈青紫。
“谁告诉你们的?”她问。
“路过的人说的。”女人低头,“有个赶驴的老汉,三天前从这儿过去,说亲眼看见你们逼得一伙地痞跪地求饶,连刀都不要了,爬着逃出去。”
她身后的小女孩抬起头。约莫十岁,扎着两个歪辫子,脸脏,眼睛却亮。她小声接了一句:“他们说,两位姐姐专救活不下去的人。”
阿蛮没应。她转身走向岩棚,拎出一皮囊水,扔了过去。
女人慌忙接住,手抖,水洒了些。她拧开塞子,先递给小女孩。孩子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又递回给旁边另一个沉默的女人。
那女人没喝,只盯着阿蛮看。
“你们从哪儿来?”阿蛮问。
“西岭。”最先开口的女人答,“夫家要把我卖去窑子,我半夜翻墙跑的。”
“我被族里赶出来。”另一个说,“说是克死了男人,沾了晦气。”
小女孩没说话。等她们说完,她才小声补了句:“我娘饿死了,奶奶把我送人,我不肯走,就自己跑了。”
她说完,立刻咬住嘴唇,像是后悔说了太多。
阿蛮看着她。这孩子瘦,但站得直,脚上鞋子裂了口,露出大拇指,却一步没往后退。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前的样子——不是在井底就是被人推来搡去,没人问她想不想活,只说她是妖星,该死。
她扭头看苏青黛。
苏青黛正望着这群人,眼神没变,可手从剑柄松开了。她微微点了下头。
阿蛮转回来,声音不高:“留下来可以。但这里不是善堂,没人喂你们饭吃。想活,就得一起干。”
她顿了顿:“我不许人白白受苦,也不养懒骨头。”
没人说话。
风吹过旗面,啪地一声响。
最先开口的女人忽然跪了下来,不是全跪,只是膝盖一软,撑在地上。“只要能留下,砍柴挑水我都行!我还能织布,会腌菜,不怕累!”
另一个女人也跟着点头,喉咙动了动,没哭出来。
小女孩仰头看着阿蛮,小心翼翼问:“那……我能做什么?”
“你能走这么远,就没白吃饭。”阿蛮说,“先活着,别的以后再说。”
她转身走进岩棚,取出几块干饼,丢在地上。又拿了条旧毯子,扔给那个沉默的女人。
“今晚睡这儿。明天太阳出来,各人找事做。”
她不再多说,蹲下身,开始检查背囊里的绳索。那是上次打完架后收缴的,还能用。
苏青黛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靠得很近,肩几乎挨着肩。
夜深了,篝火只剩余烬。
阿蛮坐在崖边,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手札。封面磨损,边角卷起,里面全是些零碎记录:哪天修了机关、用了多少铁钉、剩几捆干柴。都是小事,一笔一笔,像刻上去的。
她翻开第一页,蘸了墨,在空白处写下:
“第一日,收容流女七人,幼童一名,名小石头。”
写完,笔尖停了停,又添了一句:“非施舍,乃共谋生路。”
她合上本子,塞进怀里。
苏青黛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不能再在这野谷熬下去了。”阿蛮说,“风吹日晒,没遮没拦,今天来的是逃命的,明天来的可能是官兵。得找个地方,让我们都能站着活下去。”
苏青黛问:“去哪儿?”
阿蛮望向远处山影。黑压压的一片,林子密,地势起伏。
“先找地。”她说,“有水,有土,能种粮,能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