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露水还挂在草尖上。
阿蛮把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包袱，扎紧口。她没再看那面插在石缝里的破旗一眼，转身就走。苏青黛跟上来，手里提着从匪徒那儿缴来的短刀，刀鞘裂了条缝，但她没扔。小石头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脚底磨出了泡，走路时脚趾蜷着，可一声没吭。
山路陡，土松。阿蛮走得快，但每过一段就会停一停，等后面的人跟上。她不回头，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高处扫一眼四周地形，再往前走。
“为什么不往东？”小石头喘着气问，“那边看着平。”
“东边靠官道太近。”阿蛮头也没回，“官道有人，贼道也有人。我们不想见任何一路的‘人’。”
小石头抿嘴，不再问了。
她们沿着溪流往上走。水清，底下铺着碎石。阿蛮蹲下，抓了把湿泥搓开，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土块的硬度。她站起身，冲苏青黛点了下头。
苏青黛会意，纵身跃上旁边一块巨岩，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林子里。半炷香后，她回来了，落在阿蛮身边，声音压得低：“前面两里，洼地，背山面坡，三面有遮，中间平展。溪水绕侧，土色深褐，踩上去不陷脚。”
阿蛮嗯了一声，带着人继续往前。
到了地方，太阳已经偏西。
地比想象中宽些，约莫能容下几十间屋子。背后是陡峭石壁，风被挡了大半；左右两边是缓坡，长满矮树和荆条；正前方一道窄口，只够两人并行进出，天然一道门。溪水从洼地边缘绕过去，不急不缓，干净得能照出人脸。
阿蛮绕着圈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得实。她在入口处蹲下，抓了把土放进嘴里抿了抿，吐掉。又走到中央，拔出腰间狼毫笔，在地上划了条线。
“这儿。”她说。
没人说话。几个女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有疲惫，也有点光。
阿蛮捡了根枯枝，蹲在地上画起来。树枝划过泥土，发出沙沙声。
“屋子在这儿。”她指中央，“挨着山脚，省材料，防风。墙用夯土，顶铺茅草，门朝南。那边留空，做晒场。”她用枝尖点了点西侧，“仓储放高处，离水远，防潮。田在外围，顺着坡势翻土，先种粟米和豆子，耐旱。”她又指向溪边，“引一条沟出来，浇地。这儿——”她把树枝顿在入口两侧的坡上，“垒石台，一人高，站两个人守着，外面来多少人都别想硬闯。”
她说一句，划一笔。地面很快布满线条，像一张摊开的棋盘。
小石头蹲在边上，眼睛盯着那幅图，手指悄悄伸出去，沿着其中一间小屋的轮廓描了一下。她抬头：“这个……能当学堂吗？”
阿蛮看了她一眼。
“不是学堂。”她说，“是住人的。”
小石头低下头，手指停住。
“但现在没砖瓦，没木料，连钉子都没有。”阿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搭不起屋子，明天也搭不起。可地在这儿，水在这儿，土也在这儿。我们人也在这儿。”
她走到一块高石上，站定，声音不高，却传得远：“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天没砖瓦，明天可以烧；今天没围墙，后天可以垒。只要我们不散，这里就能长出家。”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草屑，在空中打了个旋。
一个女人低声说：“可我们……真的能在这里活下去吗？”
阿蛮没立刻答。她望着远处山影，黑压压一片，林子密得不见底。
“你问我能不能活？”她转过身，看着她们，“你们逃出来的那天，就没想过要死。翻墙、跑路、饿着肚子走几十里，脚磨烂了也不停——你们不是来找死的，是来找活的。”
她顿了顿：“现在，活的地有了。剩下的，靠自己。”
没人再说话。
苏青黛站在入口处，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四周山林。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横在那道窄口上，像一扇关不严的门。
小石头慢慢站起来，走到阿蛮画的图前，蹲下。她用手指在那间被她摸过的屋子前，用力划了道线，像刻上去的。
阿蛮看着她，没拦。
天快黑了，风凉下来。
她们没生火。几个人靠着石壁坐下，裹着旧毯子闭眼休息。阿蛮没睡，站在高石上，望着这片洼地。她什么也没想，只是站着，像一根钉进土里的桩。
苏青黛走过来，站她旁边。
“明天下山。”阿蛮说。
苏青黛点头。
风吹过新选的屯址，草动，土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