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阿蛮就推醒了小石头。
“走。”她说。
苏青黛已经背好包袱,刀挂在腰侧,站在溪边等她们。三人没说话,沿着昨夜下山的路往集市去。山路湿滑,露水打湿了裤脚,阿蛮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小石头咬着牙跟在后面,脚底的泡又破了,血渗进布鞋里,她没吭声。
到了集市,天已大亮。摊贩支起棚子,叫卖声此起彼伏。阿蛮径直走向李掌柜的铺子——那是镇上最大的杂货行,粗布、铁器、农具都从他这儿出。
李掌柜正蹲在门口喝茶,见她来了,眼皮抬了抬,慢悠悠放下碗:“又来了?”
“要买货。”阿蛮把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一角,露出几块铜钱,“定金先放这儿,听我说完再回话。”
李掌柜没动,只拿眼扫那点钱。
阿蛮也不恼,站直了,声音不高不低:“粗布一百匹,铁钉一千枚,锄头三十把,盐十袋,陶罐五十口。要快,三天内备齐。”
李掌柜终于笑了,笑得慢条斯理:“林姑娘,你这单子不小啊。”
“不小,但也不是收不了。”阿蛮盯着他,“你做不做?”
“做是能做。”他端起茶碗吹了口气,“可最近货紧,价得往上提三成。现银结清,不赊账。”
阿蛮没动。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开,用狼毫笔蘸了墨,在纸上一条条记下:粗布原价五文一尺,现要六文半;铁钉原三文一枚,现四文;锄头原八十文一把,现一百一十文……她写得极慢,笔尖压着纸,字迹清晰,像刻上去的。
李掌柜看着她写,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写完,阿蛮抬头:“你说货紧。可我昨夜路过你仓房后门,亲眼见三大车米粮卸进去。你库房堆得冒顶,铁料也满,哪来的‘紧’?”
李掌柜端着碗的手顿住。
阿蛮往前半步:“你是想趁我们缺东西,多刮一层皮?”
“话不能这么说。”李掌柜放下碗,声音冷了,“市面行情,随行就市。我也没逼你买。”
阿蛮没接话。她转头看苏青黛,两人目光一对,苏青黛微微颔首,随即转身,不动声色地穿进人群,往其他摊位去了。
小石头一直缩在阿蛮身后,这时探出头,指着街角一辆木车问:“我们能不能也买一辆?拉东西快。”
那摊主听见了,冷笑一声:“你们那穷窝能住几天?别白费钱了,回头风一吹,屋子塌了,车也烂了。”
小石头立刻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阿蛮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然后她转向李掌柜,声音比刚才更平:“你说行情,我就讲个理。你抬价,我不拦。可你要是真以为我们走投无路,非你不可——那你错了。”
李掌柜嘴角一抽:“那你待如何?”
“今日不成交,我不强求。”阿蛮收起纸笔,把定金收回包袱,“明日再来。”
她转身就走。
小石头赶紧跟上。苏青黛不知何时已回来,默默走在最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四周摊贩。那些人原本交头接耳,见她们要走,声音渐渐低了。
阿蛮走在前头,脚步不急不缓。她经过一家盐铺,瞥见墙上价目——盐价与昨日持平,未涨。又经过铁匠摊,新打的锄头整齐摆着,数量不少。她什么都没说,只在心里记下。
走到集市出口,人流渐稀。晨光斜照,把三人的影子拉长,横在地上。
小石头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李掌柜还站在铺子前,望着这边,没动。
阿蛮牵紧她的手,往前走。
山路重新出现在脚下,土松,草深。风吹过来,带着山外集市的尘气和一丝铁锈味。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明天还得来。
今天没谈成,不代表事情结束。
她只是在等一个更准的时机。
脚下的路还在,身后的女人还在,手里的笔也还在。
她不怕谈崩。
她怕的是没人敢跟她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