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住露水,阿蛮就站在了李掌柜铺子前。
她没开口,先把那张纸拍在柜台上。纸角被风掀了掀,上面墨字一条条列着:粗布、铁钉、锄头、盐、陶罐,连每样要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昨日记下的市价也还在,一笔未改,像是昨夜没走远,就在等今天这一刀。
李掌柜蹲在门槛上,手里端着茶碗,眼皮抬了抬:“又来了?”
“来了。”阿蛮站着,不动,“昨天你说货紧,价提三成。我回去想了想——你库房后门卸的那三车米粮,是紧还是不紧?”
李掌柜的手顿了一下。
“铁料堆到梁上,旧锄头积在角落落灰,你说行情涨,谁信?”阿蛮声音不高,也不急,“你要的是快钱,我要的是实价。你若真信自己那套说辞,现在就可以撕了这单子,我去别家谈。”
她伸手,作势要收纸。
李掌柜终于放下碗,站起身,慢悠悠掸了掸袖子:“林姑娘,你这是拿眼睛盯人仓库?倒是有心。”
“我不盯你仓库,只盯你报的价。”阿蛮把纸重新按平,“你抬价,我不骂你奸商。可你当我走投无路,非你不可——那就错了。”
李掌柜笑了,笑得皮肉不动:“你们那窝,能活几日还不知道,谈什么长单?”
阿蛮没接这话。她回头看了苏青黛一眼。苏青黛从包袱里取出一串铜钱,放在柜台上,叮当一声。
“今日现银买你三十把旧锄头。”阿蛮说,“明日我带十户女人来买盐布,后日再带十五户来换铁锅。你做不做?”
李掌柜盯着那串钱,没动。
“你库里的东西,放着是废铁,卖出去才是银子。”阿蛮往前半步,“你要断根的生意,我要便宜的货。不如换个法子——我给你三个月长单,每月采你六成货物,现银结算,绝不拖欠。你若肯应,我还能替你销那些没人要的滞货,往周边村子里推。”
李掌柜眼神闪了闪。
“你一个小女子,带着一群逃荒的,在山沟里搭个棚子,也敢说‘长单’?”他嘴角一扯,“万一哪天风一吹,人全散了,我找谁要去?”
“那你大可不签。”阿蛮转身就走,脚步干脆。
苏青黛立刻跟上。
两人走到集市口,阳光斜照,影子拉得老长。小贩们照常吆喝,有人偷眼瞧这边,见她们真要走,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了几分。
就在阿蛮即将踏出街口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李掌柜追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空白契纸,“你……真能带人来买?”
阿蛮停下,没回头。
“你不信?”她淡淡道,“那你继续等着,看你的锄头在哪年哪月能卖完。”
李掌柜喘着气,脸色变了又变。
“可……若你中途断供?”
“那你就毁约。”阿蛮终于转过身,“我写契书——注明现银结算,逾期不付,你可反悔。但你若敢拖延交付,我也可另寻他人。公平交易,两不相欠。”
李掌柜咬了咬牙:“……你写。”
阿蛮从腰间抽出狼毫笔,蘸了随身带的墨,在纸上一条条写下品类、数量、价格、交付时间。字迹利落,像刀刻进木板。写完,她将笔递过去:“你若不敢签,我也不强求。但我明日此时不来取货,就当从未谈过。”
她把笔搁在柜沿上,转身就走。
李掌柜盯着那支笔,又看那张契书,额角渗出一层汗。
“等等!”他一把抓起笔,抖着手在纸上按下指印,“……我签。”
阿蛮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但她听见了,那一声指印落在纸上的闷响,像是某种长久僵持后的崩裂。
苏青黛走过来,低声说:“第一批货一个时辰内能装好。”
“嗯。”阿蛮点头,“让他先出五十口陶罐,二十袋盐,十匹粗布。其余的,三天内分批送。”
她站在集市出口,风吹过发髻,木簪微微晃动。远处山影依旧沉默,但脚下的路已经变了。
不再是只能硬扛的绝路,而是能谈、能争、能赢的活路。
她最后看了一眼李掌柜的铺子。
那人正坐在柜台后,端着茶碗,目光时不时扫向这边,手却一直没离开那张契书。
阿蛮没笑。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没人再敢随口喊价。
她抬脚,迈步。
山路就在前方,黄土掺着碎石,蜿蜒进林深处。
第一批物资很快会装车,等她们一起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