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山脊,第一辆牛车就碾上了新铺的夯土路。木轮压过碎石,发出沉实的咯噔声,像是把昨夜集市上那张契书的墨迹,一条条刻进了泥土里。
阿蛮站在坡顶,看着车队缓缓驶入屯口。车上堆着陶罐、粗布、铁器,还有几捆新打的农具。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手指在腰间手札封皮上轻轻划了一下。那本泛黄的册子一直跟着她,从枯井到荒谷,再到如今这片平地——它还没记下什么未来,但已经装满了过去的脚印。
苏青黛站她身后半步,剑柄上的布条被风吹得微颤。她没看车队,只扫了一眼瞭望台方向。那里站着个年轻女人,正用力挥手。苏青黛点了下头,那人便转身敲响了挂在树上的破铜锣。铛——铛——铛——三声过后,整个屯子像被惊醒的蜂巢,屋门次第打开,人影从泥屋里钻出来。
寡妇甲第一个冲到车前。她盯着那卷粗布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手,再摸一次。最后她咬着嘴唇把布角攥进掌心,低声说:“能挂帘子了。”
寡妇乙提着水桶从井边走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旁人递来的盐袋时差点摔了。她低头盯着那粗麻缝的袋子,眼眶突然红了,“我……我能腌一坛菜了。”两人站在车旁,一个攥布,一个抱盐,谁也没笑,可肩膀都在抖。
小石头从厨房棚子里窜出来,手里举着半块烤薯,边跑边喊:“阿蛮姐!灶热了!柴火够烧三天!”她一脚踩进刚翻过的田垄,泥点溅到裤腿上也不管,直奔阿蛮而来,在坡下猛地刹住脚,仰头喘气,“我们有米了是不是?你说过米下锅,家才算立住!”
阿蛮这才走下坡。她没回答小石头,而是沿着屋舍间的窄道慢慢走了一遍。这些屋子低矮,墙是夯土打的,顶上压着茅草和石块,防风也防雨。每户门前都留了小菜畦,有的已经撒了种。篱墙用削尖的木桩钉成,入口窄,两边高,真有人来闹事,一人守住就能挡一片。
她在一处空地前停下。这里离水源近,背靠石壁,正是当初画图时标出的公共灶房位置。现在棚子搭好了,灶台垒得齐整,连烟囱都砌了一截。几个女人正在往里搬柴,看见她来,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干活,仿佛多添一根柴,这地方就更真一分。
苏青黛跟上来,没说话,只是解下自己肩上的旧外衣,轻轻披在阿蛮肩上。布料带着体温,也带着一路奔波的尘土味。阿蛮没回头,只抬手按了按衣角,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最靠里的那间屋前。这间比别的略大,门框上横着一根结实的木梁。寡妇甲正踮脚往墙上钉钉子,要把包袱挂上去。她试了几次都没砸准,手直抖。寡妇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稳稳一锤,钉子进去了。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笑声不大,但在清晨的山坳里,格外清晰。
阿蛮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上坡顶,回到刚才的位置。风比早上强了些,吹得她发髻上的木簪微微晃动。她望着整个屯子:晾在绳上的湿布,井边说笑的女人,田里蹲着查看土质的身影,还有小石头追着一只瘸腿母鸡满地跑。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手札,指尖缓缓抚过封面。
“活下来了。”她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也像对那些死在逃亡路上的人说。
“还能帮人活。”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篱墙,落在远处起伏的山线上。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