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褪去浮灰,山坳里的动静便一层层铺开。阿蛮站在北坡那块凸出的石崖上,脚下是新夯的土路,昨夜牛车碾过的印子还留在上面,深一道浅一道,像刻进地皮的账目。
她没看路,只望着远处山脊。那里有个人影一闪,又缩回去。不是屯里人。动作太迟疑,不像干活的,倒像是偷瞧的。她眯了下眼,没动。这种身影最近多了起来,有时在放哨的视野边缘晃,有时藏在林子外头蹲着。不靠近,也不走。
苏青黛从坡下上来,脚步轻,落点稳。她走到阿蛮身后五步处停下,没说话,只是抬手按了按剑柄,目光扫过对面山坡。她的视线比阿蛮更细,能从一丛草的倾斜方向看出是否有人趴过。
“东边那户,”阿蛮开口,声音不高,“送了半袋糙米来,换走了两包止血草药粉。”
“没留名。”苏青黛接了一句。
“也没问。”阿蛮嘴角微扯了一下,“但用了咱们翻土的法子,在自家屋后刨了三分地,垄起得歪歪扭扭,学了个七分像。”
苏青黛没笑,可眼角松了点。她知道这算什么——不是求救,也不是投奔,是一种试探。别人开始信这里的东西能用,哪怕只信一点。
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湿土和柴烟的味道。下面田里,几个女人正弯腰插秧,动作已不像最初那样生疏。她们排成行,间距匀称,连甩秧苗的手势都差不多。这是练出来的。谁慢了,旁边人会喊一声,不带骂,就叫名字。没有男人盯着,也没有公婆挑刺,她们干得越来越顺手。
一间新盖的泥屋前,寡妇甲正把一块木板钉上门框,当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李家院”。她姓李。从前没人让她把自己的姓挂出来,连坟碑上都只能写“某氏”。
阿蛮看着,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腰间手札的封皮。它还是空的。梦没来,也没记下什么未来。但她已经不需要靠梦确认一件事:她们活下来了,而且开始长出自己的骨头。
“昨天,”苏青黛忽然说,“有两个孩子在溪边玩,一个说‘那边的女人不用男人管’,另一个回他‘那你娘怎么不管?’两人差点打起来。”
阿蛮扯了下嘴角。“比骂我们克夫强。”
“现在是笑了。”苏青黛顿了顿,“以前是怕,躲着走;现在是笑,可也敢走近看了。”
阿蛮没接话。她知道这不算好名声,但也算不上坏。只要人肯看,就会看见真相。看见这些女人不是靠施舍活着,而是自己种、自己建、自己守。看见她们夜里轮流巡岗,白天轮班做饭,病了有人熬药,伤了有人包扎。看见她们的孩子能吃饱,能说话,能抬头走路。
这才是最扎眼的地方。
她转过身,背靠石崖,视线越过整个屯子。晾衣绳上的粗布随风摆,井台边传来水桶碰撞声,灶房烟囱冒着青烟。一只母鸡带着小鸡在篱笆下刨食,小石头蹲在旁边,拿根草逗它们,笑得咧着嘴。
一切都静,又都动。
她站了很久。苏青黛始终没上前,也没催。她知道阿蛮在想什么——不是眼下这点地,不是这几间屋,也不是这点刚刚冒头的议论。
她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处避难所。
“我昨晚梦见枯井。”阿蛮突然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不是小时候那个,是新的——井口更大,边上站着人,都不说话,往下扔东西。砖头、烂布、死猫,还有书。”
她停住,没再往下说。梦醒就忘了,只剩这一段残影。她没写,也没打算写。
苏青黛静静听着,没问真假,也没问寓意。她只知道,阿蛮只有在决定往前迈一步时,才会提梦。
“赵德全那边还没动静。”她低声说。
“他会来的。”阿蛮说,“这种人,闻到好处才咬人。”
“钱万贯呢?”
“更迟,但更狠。”阿蛮冷笑,“他不信女人能成事,等他亲眼看见了,才会动手抢。”
风大了些,吹得她发髻上的木簪微微晃动。她抬手扶了一把,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群山连绵,雾气未散尽,一条野道蜿蜒进林子深处,通向外面的镇子、县衙、官道。
那里的人还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个地方。
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想起昨夜那个送粮的匿名女人,想起今天早上田埂上模仿开垦的脚印,想起孩子们传的那句“那边女人自己种田不靠男人”。
这些话会跑得比马快。
她不怕传开。
她怕传得不够快。
“我们要让她们的孩子,不必再逃。”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像自语,又像立誓。
苏青黛站在她身后,手仍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没应声,只是站得更直了些。
风从山谷穿过,卷起一片碎叶,打着旋儿飞向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