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柱子是从西六所的狗洞爬回来的。
他跪在顾深面前时，膝盖上的裤料已经被磨破两个大洞，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混着泥土和枯草屑，红一块黑一块。额头也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在鼻尖处积成一颗血珠，随着他的喘息微微颤动。
“顾哥……”小柱子的牙齿在打颤，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在御马监后窗底下偷听……听见了刘忠和他手下的对话……”
“慢慢说。”
“刘忠派去冀州的人……回来了。”小柱子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咕噜声，“他们查到了……查到了你顶替的那个远亲，坟头是空的。还找到了当年给你办入宫手续的净身房管事……那个管事没死，躲在山村里，被刘忠的人挖出来了……”
顾深的手顿在半空。
“管事招了什么？”
“招了……”小柱子的眼泪混着血流下来，“说你不是阉人，说你爹是顾崇山，说你是顶替了病死远亲的名额入的宫……刘忠全知道了！”
顾深闭了闭眼。
黑暗中有无数碎片在旋转。老狱卒被箭穿喉的惨状、暗卫口中激射的毒针、冷宫管事嘴角溢出的黑血。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颅腔里飞转，最后定格在刘忠那双阴毒的眼睛上。
“他还说了什么？”
“三天后……千秋宴。”小柱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刘忠要在千秋宴上当众揭穿你的身份，请陛下当场验身。他说……他说要把你扒光了扔到殿上，让满朝文武都看看罪臣之子的下场……”
顾深睁开眼。
厢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的霜。空气里弥漫着深秋的潮气，混着小柱子身上的血腥气和泥土味，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远处传来巡夜禁军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发出哗啦声响，每一声都踩在他的心弦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御马监的方向还亮着几盏灯笼，如几粒昏黄的眼珠，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三天。
三十六个时辰。
千秋宴是宫中大宴，后天巅峰以上文武百官、各宫嫔妃都会出席。在这样的场合被揭穿身份：罪臣之子、假太监、欺君之罪，任何一条都够凌迟处死。
刘忠选了一个最狠的日子，最狠的场合，最狠的方式。
顾深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窗框，木刺扎进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那疼痛顺着经脉爬上来，却让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
“他是怎么安排的？”顾深转过身，声音很低，“千秋宴上，他怎么揭穿？”
小柱子擦了把脸上的血和泪：“刘忠说……说要在宴上当众呈上冀州带回来的证词，还有那个净身房管事的人证。他、他还买通了验身的嬷嬷，说要当众验你的身……”
“皇帝什么态度？”
“陛、陛下……”小柱子哆嗦了一下，“刘忠说陛下听了龙颜大怒，说要在千秋宴上亲自过问此事……”
顾深的心口发紧，那股闷堵感又涌了上来。
元天寿要亲自过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帝也已经知道了顾家旧案的线索，要在千秋宴上一石二鸟。既除掉他这个“欺君的假太监”，又顺势扑灭任何翻案的火苗。
毕竟，一个死人的嘴，是最严的。
顾深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冷水。水流进喉咙，凉得肺腑都在发抖，那股寒意却让他更加清醒。他盯着杯中晃动的月影，脑中念头急转，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人物、所有的筹码一一排列组合。
皇后。出宫令牌。汉化派大臣联名上奏。冷宫三十七条人命。血元功。皇帝。
他手里有半份血元功修炼者名单，上面有皇帝的名字。有冷宫管事的口供，三十七条人命的铁证。有崔衍等汉化派大臣的支持。
但这些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
在千秋宴那种场合，皇帝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所有的证据变成“罪臣之子的诬陷”。他需要一把更大的保护伞，一个在皇帝面前有足够分量的名字。
元清漪。
只有皇后，才能在那种场合与他并肩站立。
“顾哥……”小柱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一把抓住顾深的袖子，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怎么办？咱们逃吧？我知道西直门子时换岗，有半炷香的空隙……”
“逃不了。”顾深的声音很平，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刘忠既然已经知道了，西六所外面现在全是眼睛。走一步，死一步。”
他转过身，看着小柱子血肉模糊的膝盖，胸口涌起一股酸胀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金疮药，粗鲁地按在小柱子的伤口上。
“嘶。”小柱子倒吸一口冷气。
“忍着。”顾深的声音比动作软了些，“这点疼死不了。”
小柱子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顾深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四更梆子的声音，梆子声从远处飘来，笃、笃、笃，如钝指甲刮着颅骨内侧。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灰色的外袍，披在身上。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风穿过墙缝。他系好腰带，又摸了摸怀中，那半份血元功修炼者名单贴身藏着，黄绢的边缘被体温焐得发软。
“顾哥！你要去哪儿？”
顾深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他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
“天亮之前，别出门。”
门在身后合拢。顾深沿着廊下快步前行，靴底碾过青砖的露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却奇异地稳。
夜空中的月亮被乌云遮了一半，如一颗半睁半闭的死眼。冷风卷着枯叶从宫道上扫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如无数条蛇在青砖上游走。顾深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深秋的肃杀，如一口冰冷的刀贴着肺叶划过。
他没有退路了。
所有的底牌，必须在这一夜全部亮出来。
顾深拐过回廊时，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凄厉短促。他猛地站住，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短匕，那是他用宫里领的裁衣剪重新锻的，刃长七寸，淬了麻沸散提炼的汁液。
他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两个细小的黑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摇曳，枯枝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对着天空抓挠。
顾深松开握剑的手，掌心已经被汗浸透。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凤仪宫的灯火在前方若隐若现，像大海深处的一座孤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