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偏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顾深被引进来时,元清漪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铜镜里映出她的侧脸,轮廓被烛火削得柔和,却掩不住眉宇间的锋利。
“等不到天亮了。”顾深的声音有些哑。他跪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娘娘,奴才今夜来,是要把命交给您。”
元清漪转过身。
“你们都退下。”
“起来说话。”
顾深没有起身。他从怀中取出那半份黄绢,双手举过头顶。
“奴才本名顾沉舟,入宫后才改叫顾深,”他开口,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久未使用的低沉沙哑,“原大周御史顾崇山之子。景和十二年,父亲因撞破血元功密函被处斩,家眷株连流放。奴才顶替病死远亲名额入宫,是个……假太监。”
最后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进死水。
元清漪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那半份黄绢上,又缓缓移回顾深的脸。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
“本宫查过你。”她终于开口,“从你第一天去御花园当杂役,本宫就查过你。”
顾深的脊背僵了一瞬。
“一个太监,”元清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玄色的裙裾擦过他跪地的膝盖,“走路时重心落在前脚掌,步伐间距七寸,每一步都像量过,那是军中的步法。本宫当时就猜,要么是军中的探子,要么是罪臣之后混进宫来报仇。”
她弯下腰,从他手中取过那半份黄绢,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顾深指尖微微一缩。
“起来吧。”她展开黄绢,“把你的喉结露出来,本宫看得累。”
顾深僵着脖子抬起头。
他忘了伪装。忘了捏那个尖细的太监嗓,忘了把下巴收进衣领。喉结在烛光下上下一滑。
元清漪的目光在那个微微凸起的骨节上停留了两息。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只在唇角漾开一丝涟漪,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惊讶,不是厌恶,倒像是……早知如此。
“往后在本宫这里,不必刻意捏嗓子。”她将黄绢搁在案几上,“你的原声,比那副公鸭嗓好听。”
顾深的心跳漏了一拍。血液奔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大得他担心对面的女人也能听见。
“娘娘不惊讶?”
“本宫更惊讶你居然撑了这么久。”元清漪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火漆封口的木匣,“本宫说过了,你第一天踏进御花园,本宫就在看你。”
她将木匣推到顾深面前。顾深掀开匣盖,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卷宗,最上面那份写着“景和十二年冬,原大周御史顾崇山通敌案”。他捏着卷宗的手指在发抖,纸张边缘在他指腹压出一道白痕。
“大理寺的存档副本。”元清漪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本宫花了五年才翻出来。你父亲的卷宗被人动过手脚,通敌的密函是伪造的,笔迹模仿得很像,但墨里有西域特产的靛青砂,那是景和十三年才传入大周的。”
顾深的眼眶骤然发热,像有什么滚烫的液体在眼窝深处翻涌。纸上的字迹变成了一片晃动的墨团。
“你父亲是无辜的。”元清漪的声音低下去,“他发现的血元功密函,威胁到了龙椅上那位。所以元天寿捏造罪名,灭了他满门。”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卷宗上,洇开一小片墨渍。
顾深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眼泪无声地往外涌,如破了口的堤坝。喉结上下滑动,喉咙里堵着一团又硬又烫的东西。
“还有这个。”他从怀中摸出冷宫管事的口供,“刘忠替陛下挑选修炼血元功的嫔妃,三十七条人命。这是副本。”
元清漪接过口供,手指在纸面上收紧。
“刘忠。”她念出这个名字,像从齿缝里挤出一颗碎牙。
“三天后千秋宴,”顾深喉头动了动,“刘忠要当众揭穿奴才的身份,当场验身。陛下已经点头。”
元清漪抬起头,看着顾深。
烛光把他的轮廓投在墙上,眼眶发红,下颌线却绷得极紧,像一块被烈火锻打的铁。
“所以你今夜来,是要本宫保你?”
“不。”顾深摇头,“奴才今夜来,是要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娘娘。罪名、证据、还有奴才这条命。娘娘想要,全拿去。”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安神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
元清漪忽然动了。
她走到顾深面前,伸出手,替他整理微皱的衣领。指尖觉出他颈侧的皮肤,冰凉而柔软。顾深的呼吸骤然一滞,喉结在她指尖下方微微一颤。
她的手指停顿了片刻。
那停顿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却让顾深的心跳漏了整整两拍。他闻到她袖口的香气,不是脂粉味,是一种清冷的药香,像雪后松林的味道。
“若你真是个太监,”元清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如一缕游丝散在风里,“倒是浪费了这副皮囊。”
顾深背脊一僵。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元清漪收回手,退后半步,脸上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端庄。
“千秋宴上,”她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本宫会出席。”
顾深愣了一下。
“刘忠既然想在宫宴上唱戏,”元清漪的声音从暗处飘出来,“本宫就给他搭个台子。你只管去,该哭哭,该跪跪。等到了该亮刀的时候,本宫替你亮。”
顾深望着她的背影。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玄色的寝衣上镀了一层银边。
“奴才……谢娘娘。”
“不必谢。”元清漪没有回头,“本宫保你,不是发善心。本宫的兄长死在粮草案里,你父亲死在通敌案里。我们都是被元天寿碾过的人。”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得像两柄出鞘的剑。
“宫宴之上,我们送刘忠一份大礼。”
顾深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发麻。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卷宗和口供,这些东西忽然变得滚烫。
“娘娘,”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奴才还有一事不明。”
“说。”
“娘娘为何……信奴才?”顾深抬起头,直视元清漪的眼睛,“奴才今夜说的每一句话,都够凌迟。娘娘就不怕奴才是刘忠派来的饵?”
元清漪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坠落。
“因为你的眼睛,”她说,“和本宫兄长临走前一模一样。”
她手搭在门栓上,背对着他:
“那种被逼到绝路、还要梗着脖子站着的人,不会是别人的刀。”
门轴吱呀一声,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顾深站在原地,看着元清漪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掌心的卷宗被汗水浸透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