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两个小太监抬着漆盘走过,盘里金盏碰撞,叮咚作响。顾深屏住气息,看着两人绕过屏风,脚步声渐远,才从梁上翻身落下。足尖触地瞬间,膝盖微屈,卸去大半声响。殿内烛火被穿堂风扯得东倒西歪,他侧首听了听更漏,子时三刻,距千秋宴开席还有六个时辰。
与此同时,凤仪宫内。
元清漪皇后端坐凤椅,面前紫檀案几上摊着三封奏章。烛芯“噼啪”爆了个灯花,她眼睫未眨,提笔在最后一封末尾添了四个字:“查有实据”。笔尖墨汁饱满,落在纸上微微晕开,像一滴凝固的黑血。
“娘娘,礼部侍郎赵大人到了。”贴身宫女青黛低声禀报。
“传。”
赵谦躬身入内,官袍下摆沾了夜露湿气。他抬眼瞥见皇后案上那方“如朕亲临”的印鉴,面色微变,膝盖先于意识弯了下去。皇后未叫他起身,只将一封奏章推到案边。
“赵大人,明日在宴上,这封折子由你第一个呈。”
同一时刻,承乾宫内。
慕容棠拆开一封没有署名的火漆密信,信笺上只有八个字:“明日千秋,还君清白。”她捏着纸角的手指微微发白,烛火映在眸中跳跃不定。入宫七载,她以将门嫡女入宫为质,一步步走到贵妃之位,靠的从来不是恩宠,而是识时务。
可这一次,她要赌一把大的。
慕容棠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只檀木小盒。盒中躺着半枚虎符,断口参差不齐,是被利器硬生生劈开的。她将虎符攥进掌心,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奇异地平静下来。
顾深。
她呼出一口白气,睁眼时眸中只剩决绝。
顾深检查完大殿暗格,沿西偏门潜行而出。秋夜的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脚步却在御花园假山后停住。前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三长两短,是皇后与他约定的暗号。
慕容棠从月洞门内转出,素白斗篷裹着单薄肩线,像一抹随时会被夜风吹散的霜花。
“顾公公好雅兴,深夜逛园子。”她声音不高,尾音带着一丝讥诮。
顾深拱手行礼,鼻尖却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苦杏味,那是慕容棠独有的安神香。他心头微动,这香味他在冷宫验尸时也曾闻到过,当时还以为是幻觉。
“娘娘差臣来给慕容主子传句话。”顾深蹲身,从靴筒里摸出一块玉佩,托在掌心。那是慕容棠父亲的贴身之物,三年前随慕容家下狱问罪、株连流放一起入库封存,如今却被皇后从禁内府库中“借”了出来。
慕容棠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她伸手去接,指尖觉出温润玉面时,眼眶猛地一烫。她迅速垂下眼睫,将那块玉佩攥进袖中,声音压得极低:“明日宴上,要我做什么?”
“作证。”顾深的声音同样轻,却字字如钉,“刘忠揭发臣身份时,慕容主子只需说一句。当年慕容家通敌案的密函,是刘忠让人伪造的。”
慕容棠霍然抬头,眸中光芒锐利如刀:“你有证据?”
“臣有。”顾深从怀中摸出另一张薄纸,“这是刘忠府中账房先生的亲笔供词,三年前他亲手仿了慕容老将军的笔迹。此人如今藏在臣处,明日若需对峙,随时可请上殿。”
慕容棠盯着那张纸,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良久,她点了点头:“好。”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顾深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等到出口的愤怒与激动。他不再多言,躬身退后三步,转身没入夜色。
慕容棠站在原地,夜风掀起她斗篷边角。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温热的玉佩,忽然将它贴在心口,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冷空气。
远处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顾深回到自己住处,反锁房门,在桌边坐下。他倒了一杯凉茶灌下,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胃囊一阵痉挛。窗外天色仍是浓黑,他盯着桌上那盏将尽的油灯,火苗微弱地一跳一跳,每一次明灭都像某种倒计时。
他摸向丹田,内视那道淡青色剑气。第三层功力初成,剑气如游丝,却足够在十步之内取人性命。明日大殿之上,若刘忠的刀斧手真的敢动。
顾深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那就杀。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盘膝而坐,开始运转青息诀。真气沿奇经八脉流转,每过一个周天,那股淡青色便浓郁一分。窗外梆子声又响,五更天,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线鱼肚白,像一柄钝刀,正在慢慢割开夜幕。
与此同时,司礼监值房内。
刘忠将一盏浓茶搁在案上,茶汤浓黑如墨。他面前跪着三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妇人,为首那个满脸横肉,左眉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是内廷司最有名的验身嬷嬷,姓周,人称“周阎王”。
“公公放心,”周嬷嬷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镶金的门牙,“只要那小崽子落到老娘手里,是不是真阉人,一摸便知。若不是,当场扒了裤子,让他光腚游街。”
刘忠没笑。他从袖中摸出三张银票,每张一千两,推到三人面前。银票拍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响声,像三记耳光。
“验身只是明面上的事。”刘忠声音嘶哑,像砂砾在喉头磨,“若那小子在殿上闹腾起来,”他抬眼看向值房屏风后,那里站着八个身穿轻甲的壮汉,腰间佩刀反射着烛光,寒芒刺眼。
周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喉头一动,咽下口水。她干了三十年验身的活,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阵仗。
“公公,这、这可是千秋宴……”
“所以才叫万无一失。”刘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浓茶入口极苦,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抬眼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浑浊的眼珠里浮着一层阴鸷的光。
顾深啊顾深,你以为攀上皇后那棵大树,就能在咱家面前耀武扬威?
太天真了。
刘忠将茶盏重重搁回案上,瓷器碰撞发出刺耳锐响。他对着屏风后那八条人影挥了挥手:“去,埋伏在大殿两侧耳房。没有咱家的信号,不许出来。”
八个刀斧手无声退下,脚步齐整如一人,每一步落下去,声音像是一个人发出来的。刘忠盯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半块,断口焦黑,像是被火灼过。他将令牌贴在心口,闭了闭眼,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太轻,连跪在地上的周嬷嬷都没听清。
窗外,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