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顾深已经在太和殿侧廊下蹲了一炷香。他借着检查铜鹤灯台的名义,把预先藏在蟠龙柱底座夹层里的证据副本又摸了一遍,指腹压过封蜡边缘,确认完好无损。蜡面冰凉光滑,没人碰过。
礼乐响起时,顾深正站在殿侧廊下,看着一缕阳光穿透彩绘玻璃,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斓光斑,缓缓移向殿心。
“顾公公,该您进去伺候了。”一个小太监低声提醒。
顾深点点头,整了整袖口,迈步走入大殿。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礼乐鼓点的间隙里,无声无息地潜到了皇帝御座侧后方三步之处。
这是他的位置,也是整座大殿视野最好的位置。
皇后坐在皇帝右侧,凤冠霞帔,端庄雍容。她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在顾深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便若无其事地移开。可顾深注意到了,她右手食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
一切就绪。
顾深的心跳平稳有力,闷闷地撞击着胸腔。他的目光越过舞姬旋转的水袖,落在殿门方向。那里,慕容棠正由宫女搀扶着入席,素白斗篷换成了杏黄宫装,发间一支九鸾钗,鸾嘴里衔着的珍珠随着她每一步轻轻颤动。
她落座时,眼风朝顾深这边扫了一扫,随即敛眸低头,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深收回目光,从宫女托盘中取过一盏温酒,凑到唇边抿了一口。酒液晶莹,甜糯温润,入喉却在舌尖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他放下酒盏,目光扫过殿下群臣的座次。
礼部侍郎赵谦坐在第三排,指节却在案几下不停地敲击着膝盖。那是紧张的讯号。顾深嘴角微微一抽,又将目光移向大殿两侧的耳房,那里垂着厚重的猩红帷幔,帷幔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刘忠的刀斧手已经就位了。
歌舞升平,酒过三巡。
刘忠就是在这个时候站起来的。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蟒袍,腰间玉带叩击佩刀刀鞘,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那声音不大,却刺穿了丝竹声与笑语声交织的屏障。殿中骤然安静,舞姬们的水袖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陛下。”刘忠一撩袍角,跪倒在丹墀之下,额头触地的声音清晰可闻,“老奴有本,要参一个人。”
景和帝的声音从冕旒后传出,闷闷的,听不出喜怒:“讲。”
“内廷司太监顾深,本名顾沉舟,乃景和十二年罪臣顾崇山之子。”刘忠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此子以假阉人之身混入宫廷,欺君罔上,图谋不轨。老奴恳请陛下,即刻验明正身,以正宫闱!”
“轰”的一声,大殿炸了。
群臣交头接耳,有人倒吸凉气,有人酒盏脱手落地,瓷片碎裂声此起彼伏。无数道目光射来,有震惊,有鄙夷,有兴奋,有幸灾乐祸。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刺痛让他愈发清醒。
“假阉人?”右侧席间传来一声尖锐的嗤笑,是兵部尚书崔远,“刘公公,这话可不能乱说。顾深入宫三年,内廷司的验身簿上可记得清清楚楚。”
“崔大人有所不知。”刘忠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笺,双手高举过顶,“这是当年替顾深净身的刀儿匠张顺的口供。张顺三日前已被老奴找到,他亲口承认,当年顾深给了他五百两银子,买通了验身环节,并未真正净身!”
殿中再度哗然。
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恐惧,是猎物嗅到陷阱时本能的警觉。他垂下眼眸,余光扫过皇后,她仍端坐在凤座上,面色如常,可右手食指在膝头上又叩了一下。
第二步信号。
殿角铜漏滴答一声。顾深嗅到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气息,是刘忠袖中那包催情散被体温蒸出来的味道。那老东西果然留了后手,若验身不成,便要让他在殿前失态,坐实“心怀不轨”的罪名。
景和帝没有立刻说话。冕旒后的目光穿透十二旒玉串,落在顾深身上,沉甸甸的。顾深能想象到那双眼睛此刻的神情。猜疑、阴鸷、还有一丝被冒犯权威的暴怒。
皇帝最恨被人欺骗。更恨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玩弄权术。
“顾深。”景和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刘忠所言,可是属实?”
顾深从御座后方走出,步履平稳地来到丹墀之下,在刘忠身侧三步远的地方跪下。他叩首,额头触地时闻到金砖上残留的酒香与蜡油味,混合着从刘忠身上飘来的那股陈年老茶气息。
“回陛下,”顾深直起身,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刘公公所言,半真半假。”
刘忠猛地侧头看他,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想到顾深不辩驳,不喊冤,反倒坦然承认了“半真”。这与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同。
“哦?”景和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何为真,何为假?”
“罪臣之子是真,”顾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如钟磬,“但假阉人一节,是刘公公构陷臣的。”
“你。”刘忠霍然变色,刚要开口,顾深却抢先一步。
“陛下!”顾深声音陡然提高,盖过了刘忠的怒喝,“臣要参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忠,勾结邪派玄煞教,私藏禁药‘九转还魂丹’,构陷忠良,贪赃枉法,罪大恶极,请陛下明察!”
这一声震得殿中群臣耳膜嗡嗡作响。刘忠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深缓缓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卷厚厚的绢帛,双手高举过顶。
“证据在此,请陛下过目。”
皇后端起茶盏,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殿中。顾深正跪在丹墀下回话,脖颈拉出一条绷紧的弧线。她的视线在他下颌处停了半息,那个角度恰好能看到他喉结在吞咽时滚动的弧度。她放下茶盏,什么都没说。
殿中死寂。
景和帝盯着那卷绢帛,冕旒后的目光幽深如潭。他抬了抬手指,示意身边内侍将证据呈上。那内侍小跑着下阶,从顾深手中接过绢帛时,手指微微发抖,绢帛险些脱手。
顾深垂下眼眸,余光瞥见皇后在凤座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那是他们约定的信号,收网的时候到了。
而刘忠仍跪在地上,蟒袍下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深没有看他。
他看的是皇帝接过绢帛时,那只从龙袖中伸出的手。苍白,枯瘦,指节处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长期服用丹药的后遗症。而刘忠,正是负责从宫外运送丹药原料的人。
这枚棋子,今日该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