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帛在御案上缓缓展开,景和帝的目光从上至下扫过,越看,那层笼罩在冕旒后的阴郁便越浓。殿中群臣屏息凝神,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更漏滴水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顾深仍跪着,脊背挺直如枪。刘忠投来的目光如两条毒蛇缠在脖颈上,湿冷黏腻。他没有侧头,只盯着金砖地面上那道被自己额头磕出的浅痕,等着皇帝先开口。
良久,景和帝终于出声:“刘忠,这笔账,你怎么说?”
“伪造?”顾深终于侧过头,看向刘忠的目光平静得不起波澜,“刘公公,景和三年冬,你从江南织造局克扣银两十二万两,存入通州钱庄‘荣盛号’,户头名‘刘德全’。景和四年春,你以采办贡品为名,从玄煞教购入九转还魂丹三瓶,送入宫中。景和二十四年秋,你构陷兵部侍郎慕容靖通敌,致使慕容家下狱问罪、株连流放。”
“住口!”刘忠嘶吼着扑上来,枯瘦的十指如鹰爪般抓向顾深的咽喉。顾深不闪不避,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横在胸前。刘忠的手撞在匕身上,骨节发出一阵涩涩的摩擦声,他惨叫一声缩回手,指缝间已渗出血丝。
她站起身,凤冠上的珠翠轻轻碰撞,叮咚如碎玉投珠。她走下丹墀,杏黄宫装拖曳在地,每一步都带着沉水香的余韵。她来到顾深身侧,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名册,双手奉上。
“陛下,这是刘忠近二十年来在六部安插的党羽名单,共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侍郎三人,郎中十二人,员外郎二十人,其余皆是各衙门的实权笔帖式。这些人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臣妾已命人逐一核查,皆有实据。”
景和帝接过名册,随手翻了两页,忽然笑了。那笑声极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听得人后背发麻。
“好,好一个刘公公。”他将名册往案上一拍,“朕的江山,倒成了你刘忠的后花园。”
刘忠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地,蟒袍被汗水浸透,皱巴巴地贴在佝偻的背脊上。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清冷的女声打断。
“陛下。”
慕容棠从席间站起,杏黄宫装在满堂朱紫中格外醒目。她缓步走到丹墀之下,盈盈下拜,额头触地的声音清脆如击玉。
“臣妾要告发刘忠。”她直起身,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讲述自己的灭门之仇,“三年前,家父慕容靖被控通敌,定罪密函上确乃家父笔迹。但那封密函,是刘忠府中账房先生周茂才仿写。周茂才如今已被顾公公救出,藏在安全之处,随时可上殿对峙。”
她说这些话时,眼睫低垂,声音没有颤抖,甚至连语速都没有变化。可顾深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着裙角,像要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从骨缝里挤出去。
刘忠猛地抬头看向慕容棠,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此外,”慕容棠从怀中取出那半枚虎符,托在掌心,“这是家父留下的兵符,被刘忠派人劈断,一半送入家父书房作为罪证,一半被他私藏。如今这半枚,是从刘忠府中暗格里搜出。”
殿中群臣一片哗然。
顾深适时补上一句:“陛下,刘忠不仅构陷忠良,更私通邪派。九转还魂丹的原料‘玄阴草’,正是通过他安排在宫外的人手,从玄煞教总坛运入京城。臣有刘忠与玄煞教往来的密信三封,上面有他亲笔签名及私印。”
他从怀中取出三封信笺,双手高举过顶。内侍再度小跑下阶接过,呈到御案之上。景和帝展开信笺,目光扫过几行,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面发出不堪重负的皱褶声。
“刘忠。”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还有何话说?”
刘忠伏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颤。他知道,完了。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后手,在皇后、慕容棠、顾深三人的联手绞杀下,没留下一处完好的梁柱,轰然倒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顾深,落在皇帝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
“老奴……无话可说。”他重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只求陛下……看在老奴伺候陛下二十年的份上,赐老奴一个全尸。”
景和帝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龙椅上,冕旒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最后落在顾深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锋利、好用,却也需提防会不会反噬其主。
“将刘忠拿下。”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板无波,“打入天牢,彻查其党羽。涉案人员,无论品级,一律严惩。”
殿外涌入四名羽林卫,一左一右架起刘忠。刘忠没有挣扎,脚步虚浮,任由他们拖曳着向外走去。经过顾深身侧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你以为赢了?”
那声音嘶哑如毒蛇吐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顾深没有回应,只垂下眼眸,看着刘忠被拖出殿门,蟒袍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发出撕裂的声响。
殿外阳光正好,刺得刘忠眯起了眼。他被塞入囚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殿飞檐上的鎏金瑞兽,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殿内,礼乐重新响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深退回御座侧后方,重新站定。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里沾了一点刘忠额头磕出的血渍,暗红的一点。他不动声色地蹭了蹭靴底,将那粒血渍碾碎在金砖缝隙里。
皇后的声音从凤座方向飘来,混在宴上的恭维声与敬酒声里,精准地穿入顾深耳中:
“顾公公今日有功,赏御酒一杯。”
顾深躬身谢恩,接过宫女递来的金盏,仰头饮尽。酒液入喉,辛辣如刀割,却压不住舌尖泛起的那一丝苦涩。他放下酒盏,余光瞥见皇帝正看着他,冕旒后的目光幽深如潭,潭底沉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
不是赏识。
是忌惮。
顾深低下头,将那丝情绪藏进眼底。他知道,刘忠倒了,但这场博弈远未结束。皇帝今日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弃了刘忠这枚用了二十年的棋子。明日,若顾深的存在也威胁到那丹炉里的长生梦,皇帝同样会眼都不眨地弃掉他。
酒宴继续,歌舞升平。
顾深站在阴影里,隐入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