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敲过三遍,顾深才动身。
他换了一身夜行衣,布料是上好的玄色细葛,吸光而不反光,紧裹身形,不留褶皱。腰间软剑用布条缠了三道,走起路来不会发出金属碰撞声。靴底垫了一层软毡,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顾深沿石阶下行,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避开中央被无数人踩得凹陷下去的软泥。越往下走,光线越暗,到最后只剩下墙壁上每隔三丈嵌着的一盏油灯,灯芯被刻意挑得极低,火苗如豆,在穿堂风中忽明忽暗,将人的影子拉扯成各种扭曲的形状。
地下三层的回廊比上面两层更窄,仅容一人通过。顾深走到甲字七号牢房前,脚步忽然顿住。
牢房里太安静了。
顾深眼角抽了一下,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抓住铁栅栏。金属的冰凉触感刺入掌心,他顾不上许多,借着微弱火光向牢内望去,
刘忠仰面躺在稻草堆上,囚衣前襟被鲜血浸透,暗红色在昏黄灯火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的色泽。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血沫随着呼吸从嘴角溢出。
顾深从靴筒里摸出一根铁丝,三下两下捅开牢门锁,闪身入内。他蹲在刘忠身侧,手指搭上对方颈脉。跳动微弱而紊乱,时快时慢,是失血过多加内脏破裂的征兆。
“谁干的?”顾深沉声问道。
顾深没接话,双手在刘忠身上快速检查。胸口一处刀伤,从左肋斜插入肺腑,手法干净利落,是专业的杀手所为。不止这一处。后脑勺有钝器击打的痕迹,手腕脚腕都有勒痕,死前被翻过一轮。
“他们想要你嘴里的东西。”顾深说。
刘忠的眼珠又动了动,这次那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忽然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抓住顾深的腕子,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他的指甲陷入顾深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顾深眉头一皱。
“老奴……只是替他担了骂名……”刘忠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九转还魂丹……陛下要的不是长生……是练功……他练的是……是……”
声音戛然而止。
刘忠的瞳孔骤然放大,抓在顾深腕子上的手猛地一松,蓦地垂落在稻草上。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有一股股暗红的血沫从嘴角溢出,在稻草上洇开一朵朵浑浊的花。
顾深俯身,将耳朵贴近刘忠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热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喷在他的耳廓上。
“玄煞……教……总坛……在……”
最后一个字被永远卡在了喉咙里。刘忠的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彻底软了下去。他瞪着眼,望着牢房顶部那盏如豆的油灯,嘴角凝固在那个古怪的笑容上。
顾深保持俯身的姿势,沉默了三息。
他直起身,在刘忠的囚衣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血已经半凝,擦在粗麻布料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开始搜查刘忠的全身,囚衣内袋、裤腰夹层、靴筒、甚至头发里都摸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杀他的人已经把证据搜走了。
顾深不死心,将刘忠的尸体翻了个身,检查他身下的稻草堆。手指觉出一片湿黏的血泊,在稻草深处摸索。忽然,他触到一块硬物,不是稻草的粗粝,也不是石头的冰凉,而是金属的温润。
他迅速将那东西掏出来。
半块令牌。
青铜质地,巴掌大小,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力生生劈开。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怪的符文,线条扭曲如蛇,在昏暗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冷光。顾深盯着那个符文看了两息,后颈一阵发凉。那符文的形状,恍若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将令牌揣入怀中,起身最后看了刘忠一眼。
这个与他斗了整整两个回合的老太监,此刻仰面躺在血泊中,表情凝固在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里。顾深忽然想起刘忠临终前那句话。“陛下是明君,老奴只是替他担了骂名。”
什么意思?
是愚忠到死的自我安慰,还是另有隐情?
顾深没有答案。他转身走出牢房,将铁栅栏重新锁好,沿原路潜出天牢。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散了鼻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叶,激得喉咙一阵发痒,险些咳出声来。
他没有回住处,而是绕了一段路,来到皇城东南角的观星台。此处偏僻,夜深无人,正适合唤出灵霄仙子商议要事。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龙纹玉佩,灵力注入,玉佩表面泛起一层银白光华。一缕清光从龙纹间渗出,在他身前三尺处缓缓凝聚成形。素白裙裾,不盈一握的腰肢,最后是一张清冷中透着几分困倦的脸。
灵霄仙子的身形比上次凝实了几分,却仍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透明感。她微微蹙眉,似乎被夜风扰了清梦,正要开口抱怨,却在看到顾深衣襟上那片暗褐色血渍时猛地顿住。
“你受伤了?”她声音一紧,伸手就要来拉顾深。
“不是我的血。”顾深侧身避开她的手,从怀中取出那块半块令牌,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灵霄仙子接过令牌,目光落在正面那个蛇形符文上。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如遭雷击,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月光从观星台的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将她的瞳孔映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令牌在掌心微微颤动,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这是……”她的声音干裂如旱地龟裂,与平日的清脆判若两人。
顾深盯着她的眼睛,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灵霄仙子抬起头,目光与顾深相撞。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恐惧的凝重。
“玄煞教。”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玄煞教左护法的随身令牌。我师父……三年前就是死在这块令牌的主人手里。”
夜风从窗棂间灌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墙壁上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形状。顾深低头看着灵霄仙子掌心的令牌,那枚蛇形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恍若一只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这盘越来越大的棋局。
他忽然想起刘忠未说完的那句话,“陛下练的是……”
是什么?
皇帝练的,到底是什么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