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偏殿的密室藏在紫檀屏风后,入口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顾深低头钻进去时,额角不慎蹭过门框上方一枚凸起的铜钉,凉硬的触感激得他头皮一紧。密室里弥漫着陈年檀香与新鲜墨汁混杂的气味,四面封墙,唯有一扇暗门通向后巷,烛火在青铜灯盏里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将三道人影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顾深下意识抬眼,正对上元清漪沉沉望过来的目光。
她今日未着凤冠,一头青丝只以一根素白玉簪挽着,藕荷色常服领口收得极紧,衬得下颌线条如收在鞘中的薄剑。烛光从斜下方打上来,在她眼窝里投出两道深重的阴影。
“坐。”元清漪以眼神点了点下首的梨花木椅。
顾深刚落座,右侧便飘来一阵极淡的沉水香。慕容棠斜倚在另一张椅中,藕荷色宫装的袖口以玄色织金线收边,抬手斟茶时露出一截皓腕,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滑到小臂中段,绿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她将一盏茶推到顾深面前,指尖在杯沿不着痕迹地一顿,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咚。
“说吧,”元清漪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一收,护甲刮过木料,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天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深咽了口唾沫,将压在舌底三日的话一字一句吐出来:“刘忠死了。暗卫动的手,在他招供之前。”
密室里的呼吸声忽然轻了三成。
“但他在死前吐出了一个名字。玄煞教。”顾深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玄铁令牌,放在案几上,金属与木料相碰,发出沉闷的一声,“经灵霄仙子确认,这是玄煞教‘灭口组’的标识。刘忠不过是枚棋子,真正执棋的人,在宫里。”
元清漪的瞳孔在烛火中缩了一瞬。她伸手取过令牌,指腹擦过令牌背面那道扭曲的符文,触感粗糙如砂纸。她将令牌翻了个面,烛光照在玄铁表面,映出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如干涸的血迹。
“万寿宴那日,”顾深继续道,声音压得比烛火还低,“陛下要在太和殿以百官为祭,用玄煞教的血引之术续命。”他取出一张誊抄的羊皮纸,铺在案几上,纸面因他掌心的薄汗而微微发皱,“这是从天牢密室搜出的祭阵草图,以龙脉为引,需生祭三百人以上。陛下这些年纵容邪功在宫中蔓延,真正的目的不是长生,是续命。他的龙体,早已油尽灯枯。”
慕容棠忽然伸手,指尖点在羊皮纸的某处朱砂红线上。她今日未涂蔻丹,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在猩红的朱砂印衬下白得晃眼。
“这条线,”她声音压得极低,尾音里裹着一丝金属般的冷硬,“穿过玄武大营的驻防区。若祭阵启动,京畿驻军第一个被抽干元气。到时候兵变、民乱、藩王进京,大周江山一夜之间就能塌成废墟。”
“所以贵妃娘娘的兵权,”顾深抬眼,目光与她相接,“是保京城不乱的最后一条锁链。”
慕容棠偏过头看他,眼尾微微上扬。她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在顾深右上臂外侧。那只手冰凉,力道却大,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缓缓摩挲了一下,似在确认什么。
顾深浑身一僵,后背脊骨窜起一道麻意,连带着尾椎都绷紧了。
“看着瘦,倒有几分力气。”慕容棠声音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哑,嗓子发紧,带着灼烧后的涩,“本宫就说,能在御膳房单手拎起整只冰羊的太监,宫里寻不出第二个。”
元清漪在旁轻咳一声。
那咳嗽声极轻,分明是被茶沫呛了喉咙,可顾深分明看见皇后搁在扶手上的手背绷出一道细细的青筋。烛火摇曳,元清漪面不改色,只将茶盏往案几中央推了半寸,瓷底与木料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响。那响动在死寂的密室里被放大了十倍。
“顾深主理内侍省整顿,宫里耳目众多,行事需慎之又慎。”元清漪语调平稳,目光却从慕容棠尚未收回的手上淡淡扫过,如钝刀慢慢割过皮肤,“慕容妹妹既掌着玄武大营的印,便需在万寿宴前将京畿九门布防换作心腹。本宫在朝堂上拖住汉化派的老狐狸,不让他们近太和殿半步。”
“三方分工,各守一域。”慕容棠终于收回手,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翡翠镯子滑回腕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皇后娘娘主朝堂,本宫主军方,顾公公。”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主宫内与江湖线。”
她说到”江湖线”三个字时,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似在强调这三个字的分量。顾深听懂了她的暗示:宫内的事有两个娘娘兜底,可宫外的玄煞教,只能他自己扛。
两女目光在空中一碰,无声地溅出几点火星。
顾深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有一道今早被茶水溅出的褐色痕迹,此刻那痕迹的形状恍若某种他不忍细想的图腾。空气里沉水香与檀香绞在一起,浓得他胸口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一团湿棉花。
“奴才定不负娘娘所托。”顾深垂首,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右上臂残留的温度仍在,慕容棠的指腹似乎还印在那里,如一记烙下的无形印记,烫得他坐立难安。
元清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时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恢复如常:“今日所议,出此门后,半个字不得外露。”
“这是自然。”慕容棠已经起身,藕荷色裙裾扫过顾深的膝头,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沉香。她走到暗门处,忽然回头,发髻上的一支金凤衔珠步摇擦过顾深耳廓,凉丝丝的金属触感激得他耳后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她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却刚好能让元清漪听清:
商议间慕容棠忽然侧过头,目光在顾深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伸手捏了一下他手臂肌肉,隔着衣料,指腹下的触感紧实分明。她松开手,对皇后挑了一下眉:“你说得对,确实不像。”皇后端起茶盏没接话。顾深僵在原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这才意识到,皇后早就告诉慕容棠了。他被夹在中间,耳根烧起来,窘迫得连呼吸都忘了换。
顾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像停止了流动。
他僵在原地,从脖颈到耳尖烧起一片滚烫的红,连指尖都是麻的。元清漪手中的茶盏盖轻轻落回盏口,又是一声脆响,那响动抽在顾深脸上,抽得他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慕容棠已经闪身出了暗门,只留下一缕沉水香在空气中缓缓散去。
暗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顾深仍坐在椅中,动也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