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来的那日，内侍省上空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如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破布悬在头顶。顾深跪在总管府正厅的青砖地上，听着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梁柱间撞来撞去，后颈的碎发被穿堂风撩得直发痒。
“……刘忠罪大恶极，着即褫夺一切职衔。内侍省事务繁杂，不可一日无主，特命顾深暂代副总管一职，协理六宫事务，钦此。”
“奴才领旨，谢主隆恩。”
顾深双手接过那卷黄绸，掌心觉出绸面上凸起的刺绣龙纹，粗粝的丝线刮得他指腹发麻。他叩首起身时，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骨头缝里似塞了一把碎瓷片。
厅下跪着的二十余名太监宫女，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那些眼神里有惊惧、有揣测、有谄媚，还有几道藏得极深的恨意，那是刘忠生前的死忠。顾深将圣旨收入袖中，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将每一张脸的表情都刻进脑海。
“小柱子。”
“徒弟在！”小柱子从人堆里钻出来，鼻头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
“去把内侍省近三年的功过簿子全搬来，再传话下去，未时三刻，全体太监在院中集合。”顾深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漏一人，我拿你是问。”
未时三刻，天上下起了细碎的雪霰子，砸在人脸上生疼。顾深站在总管府正门的石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站着的百来号人，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成一片薄雾。
“刘忠在时，内侍省乌烟瘴气，拉帮结派、中饱私囊者不在少数。”顾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风雪声，“今日起，本公公要做一个了断。”
他抬手，小柱子立刻捧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优劣之势，功过之评，末位革退。”顾深翻开册子，纸页在风中哗啦作响，“三年内，凡是记录在册、勤勉当差却无升迁者，站到左边。三年内，有贪墨记录、欺压下人之举者，站到右边。其余人等，原地不动。”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老太监颤巍巍地从右侧挤出来，满脸堆笑：“顾公公，咱家当年在御书房当差，先帝爷还夸过咱家。”
“名字。”
“咱家姓周，单名一个。”
“周德海，永昌三年因私吞采买银三十两被记过，永昌五年又借修葺偏殿之名克扣工匠工钱。”顾深眼皮都没抬，指尖点在一行蝇头小楷上，“你站到右边去。”
老太监的脸刷地变成猪肝色，嘴角抽搐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开口。
整整三个时辰，顾深将百来号人分作三拨。左边十五人，即日起提拔补缺；右边二十三人，或遣送出宫，或罚入苦役；中间者暂留原职，以观后效。风雪越来越大，顾深的指尖冻得发僵，翻册页时几乎捏不住纸张，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清理持续到暮色四合。
顾深带着小柱子并两名皇后派来的侍卫，推开刘忠生前的值房。房门一开，一股混杂着陈旧熏香与霉味的浊气扑面而来，顾深下意识屏住呼吸，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带着放久了的蜜饯发酵后的味道。
“搜。每一寸都别放过。”
两名侍卫翻箱倒柜，小柱子蹲在地上检查地砖。顾深走到书案后，目光落在墙角一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上。那香炉铸成狻猊形状，张口衔珠，眼珠处嵌着两粒暗红色的宝石，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他伸手推了推，香炉纹丝不动。
顾深蹲下身，右掌贴住香炉底座，掌根发力一拧。咔哒一声轻响，香炉底座竟旋转了半圈，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师父！”小柱子惊得嗓音都劈了叉。
洞内藏着一只铁盒。顾深将盒子取出，盒盖上积了一层薄灰，触手冰凉。他吹去灰尘，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泛黄的图纸，最上面那张绘着整座皇城的平面布局，七个朱红圆点散落在各处：御花园、冷宫偏井、太医院药库、祭祀阁、浣衣局、御马监、以及太和殿。
“这是……”一名侍卫凑过来，话音戛然而止。
顾深的手指微微一颤。七个据点。刘忠在宫中布下的邪功眼线，远不止天牢一处。他将图纸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与数字，墨迹深浅不一，该是逐年添补上去的。
“顾公公，这底下还有东西！”小柱子从洞中摸出一块折叠的油布，展开后竟是一幅更为详尽的邪功修炼场分布图，不仅标注了宫内七处，还延伸到了宫外，洛阳城东市、南城码头、白马寺后山、以及一处标注着“四海商号”的宅院。
顾深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收紧了。
他猛地将图纸攥紧，指节在图纸边缘勒出一道白痕，纸张硌进掌心，传来一阵钝痛。油布的腥气钻进鼻腔，带着鞣制皮革特有的腥气，挥之不去。
“这些东西，”顾深沉声道，“今日在场的人，半个字不准外传。”
他转身欲走，脚边却踢到一只沉重的木箱。箱盖虚掩，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青铜烛台。顾深弯腰去搬，青息诀的劲力在体内流转，他稍一用力便将整箱抱起，后腰处的衣摆却因动作而骤然收紧，薄薄的面料贴住脊背，将他腰臀处的线条勒得清清楚楚。
“师父这腰胯……”小柱子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比御前侍卫还壮实啊。”
顾深浑身一僵，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他直起身，背后几道目光烫得皮肤发紧。那两名皇后派来的侍卫正飞快地对视一眼，又同时低下头去，耳根却红得能滴血。值房门口还站着两个帮忙的老太监，此刻正用手肘互相捅着，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顾深喉咙发紧，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又在半途硬生生刹住，化作一片滚烫的潮红从脖颈蔓延到耳后。他将木箱往地上一放，箱底砸出咚的一声闷响。
“都……都散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各干各的去。”
小柱子仍傻愣愣地盯着他，直到顾深一记眼刀扫过去，才如梦初醒般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顾深独自站在值房中央，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他整个人切成明暗交错的条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处因常年练功结着一层薄茧，怎么看都不是伺候人的手。
夜风从敞开的房门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图纸哗啦作响。顾深走过去，将那七处据点的分布图重新展开，朱砂红点在昏暗的光线下恍若七只血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