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拢的瞬间，陈砚舟把公文包往上提了提。金属拉链头硌着掌心，有点疼。他没松手。
大厅冷气开得足，西装后摆还皱着，是昨夜靠椅背压出来的。前台林小满不在岗，桌上玩偶排成一排，冲他咧嘴笑。他没看第二眼，径直穿过中庭，刷卡进侧门电梯，按了18楼。
会议厅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投影幕布亮着，蓝底白字，“恋爱真人秀：心动算法V3.0”几个字端正地悬在中央。台下零星翻纸声，有人调试笔记本，有人低声问同事材料带齐没有。空气里有咖啡和油墨混合的味道。
他走进去时没人抬头。后排空着一个位置，靠墙，离出口近。他走过去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左手搭在拉链扣上，没打开。
陆向南坐在第一排右侧，背脊挺直，袖口露出半截深色袖扣。他没回头，也没出声，只是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
陈砚舟低头看表。七点五十八分。
主讲人还没到。主持助理上来试麦，声音干涩：“请各位将手机调至静音模式，提案会将于八点整开始。”
他摸了摸内袋。U盘还在。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衬衫布料，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轮廓。三年来每一次提案，他都是靠这个东西启动PPT。插进电脑，点击播放，灯光调暗，声音响起——一切按部就班，像一场排练好的戏。
他右手慢慢抬起来，指尖碰到内袋边缘。
就在要掏出来的那一秒，他想起凌晨写的那句话：“不说漂亮话。”
手停住。
他缓缓收回手，握成拳，搁在公文包上。
八点整，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始。灯光渐暗，只剩幕布发亮。翻页笔轻响，第一页PPT出现：项目背景、市场分析、用户画像、数据模型……那些他曾亲手写进去的词句，此刻一条条滑过屏幕，冷静、精准、毫无破绽。
“接下来，请星澜影视策划部总监陈砚舟先生，为我们讲解本次方案的核心逻辑。”主持人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全场目光集中过来。他没看任何人，也没走向发言台，而是绕过桌子，直接走到投影幕布旁边。
讲台上放着一份打印稿，装订整齐，封面印着公司LOGO和项目名称。他伸手拿起来，纸张边缘被空调吹得微微翘起。
他盯着标题看了两秒。
然后双手抓住纸张两端，用力一扯。
纸张从中间裂开，清脆的撕裂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开。有人吸了口气，有人抬头看他，但没人说话。
他继续撕。一下，再一下。动作不快，也不犹豫。A4纸在他手里变成参差的碎片，边角卷曲，文字断裂。“情感匹配度模型”被撕成两半，“用户行为预测曲线”只剩一个坐标轴。他撕得干脆，像是在清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最后一张落下时，他松手。纸片如雪片般散在脚边。
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前排有人低头看了看手表，又迅速抬头。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打字。
陈砚舟退后半步，避开投影光斑。幕布上还显示着第三页PPT，图表密密麻麻，数据线交错。他站在阴影里，正对全场。
“各位。”他开口，声音起初有些哑，像是刚睡醒，“这份PPT，我不讲了。”
没人接话。连翻页笔掉落的声音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抬高了些：“我要讲真实故事，不做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说完，他双臂自然垂落，掌心朝外，像是把什么彻底交出去。
台下依旧没人动。
陆向南一直坐着，姿势没变。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下巴微收。他没低头看表，也没转头和旁人交换眼神，只是目光始终落在陈砚舟脸上，一眨不眨。
陈砚舟没躲。他站着，肩背挺展，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口沾着一点干涸的咖啡渍。他看着前方，恰好与陆向南视线相接。
三米距离，中间隔着十几排座椅，空气凝滞。
陆向南右手缓缓抬起，食指轻轻推了下眼镜框。镜片反光一闪，遮住了眼神。接着，他的左眉微微扬起，幅度极小，约莫两毫米，像是肌肉不受控地抽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没出声。
手放回原处，依旧交叠。
全场依旧无人说话。
陈砚舟仍站着。脚边是撕碎的纸片，投影还在运行，第四页PPT自动跳出来，标题是“核心竞争力拆解”。红蓝箭头指向中心圆环，配色专业，逻辑严密。
他没看幕布。
他只看着前方，看着陆向南的方向，也看着所有人。耳根有点热，但他没抬手碰，也没低头整理领带。他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不体面——眼下发青，胡子没刮干净，西装皱得像被揉过。可他不想改。
他只是站着。
公文包还抱在怀里，拉链头垂着，晃了一下。
前排有人挪了下椅子，皮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后排一个女人悄悄摘下耳机，又戴上。有人低头翻本子，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没写字。
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凉意。
幕布上的PPT还在走，第五页，第六页……图表一张张切换，没人去关。
陈砚舟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长时间绷着劲之后的松懈。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不会被叫停，会不会有人站起来质疑，会不会有人让他滚下去。
但他不后悔。
他想起凌晨三点四十六分，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纸时的温热感。想起苏棠递U盘时掌心朝上的样子。想起林雪柔收糖纸时指尖的微颤。想起程瑾年抱着他西装跑进雨里的背影。想起沈知意站在门外不动的那一眼。想起裴雨澄回头时嘴角扬起的弧度。
那些事他都做过。顺手，自然，没想过回报。可有人记住了。
而现在，他终于没再扮演“陈砚舟总监”。
他就是陈砚舟。
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说服谁，也不是为了拿投资。他只是想说点真话。
哪怕只有一句。
幕布上跳出第七页PPT：“预算分配与ROI预测”。柱状图高高低低，红色代表风险，绿色代表收益。
他没看。
他依旧站着，双臂垂落，掌心朝外。
陆向南还是没动。眼镜框压着鼻梁，手指依旧交叠。刚才那一下挑眉像是错觉，现在他的脸平静得像块石头。
第八页PPT自动翻过。
第九页。
第十页。
没人关掉投影。
也没人鼓掌。
陈砚舟的鞋尖踩到一片碎纸，边缘锋利，硌着脚心。他没挪开。
他只是站着，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