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顾深正对着那幅邪功据点分布图出神,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动。
那响动与夜风扫过屋檐的动静截然不同,分明有人踩碎了瓦角上冻着的薄霜。顾深脊背一绷,右手已摸向案底的短剑,左手却将烛火往图纸方向推了推,让火光照出自己的背影。
“屋内的人,出来。”
声音从屋顶飘下来,清冷如月下流泉,却裹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顾深没有动,只在心中默数:两道呼吸,一轻一重,轻的绵长如丝线,重的短促似鼓点,都是练家子。
房门被一股劲风撞开,冷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踏入房中,前者身着月白道袍,袖口绣着三朵银丝祥云,腰间悬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后者穿着同样的道袍,身形略矮,左手中指上套着一枚青玉扳指。
月白道袍的人扫了一眼案上的图纸,目光骤然锐利:“你就是顾深?”
“二位深夜闯宫,不知有何指教?”
“玄心宗座下弟子清云。”月白道袍者微微抬下颌,“这是我师弟清风。有人报信,说你盗我门派青息诀,私练我道门秘法。今日,我们要拿你回山问罪。”
顾深嘴角微微一动。灵霄仙子在他识海中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如一根冰针扎进他的太阳穴,刺得他眉心一皱。
“青息诀?”顾深缓缓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擦出刺耳的一声,“二位怕是找错人了。”
清风冷笑,青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幽光:“找没找错,试过便知。”
话音未落,他已欺身上前,左手成爪,直取顾深右肩。这一招角度刁钻,爪风凌厉,带起一阵尖锐的啸声。顾深瞳孔微缩,体内青息诀灵力本能地涌向右臂,他侧身半步,不避反进,右肘下沉,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撞向清风肋下。
清风没料到他的反应如此迅捷,变招不及,被肘尖擦过腰侧,月白道袍上顿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色的中衣。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左脚绊在门槛上,险些摔倒。
清云脸色一变,长剑呛啷出鞘,剑锋在烛火中划出一道银弧,直刺顾深咽喉。
顾深不退反进,青息诀灵力在体内急速流转,他双足一顿,整个人像离弦之箭贴地滑出半尺,剑锋擦着他发顶掠过,削断了几根碎发。断发飘落在剑锋上,被剑气绞成齑粉。顾深趁势右掌拍出,掌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直取清云握剑的手腕。
清云大惊,手腕急翻,剑柄下压,试图格开这一掌。顾深却在掌至半途骤然变招,化掌为指,两根手指精准地钳住了剑身。
铛。
清云只觉虎口一麻,长剑竟被两根手指夹得动弹不得。他用力回抽,剑身纹丝不动,恍若浇铸进了铁山之中。
“你……”清云咽了口唾沫。
“这一招‘回风拂柳’,”顾深淡淡道,“发力重心在左脚踝,你却把力道压在右膝,下盘虚浮,一旦被人近身,连三息都撑不过。”
清风在旁看得目瞪口呆,青玉扳指在指节上勒出一道红痕。
顾深松开剑身,后退一步:“青息诀不是我偷的,是它自己找上我的。二位若要讲道理,我奉陪;若要动手。”
他话音未落,案上的烛火骤然一暗,整间屋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光。一股极寒的气流从顾深体内涌出,案上的图纸被吹得哗啦作响,墙角积灰扑簌簌地落下来。
一道半透明的白色身影在顾深身侧缓缓凝聚。
灵霄仙子悬浮在半空中,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双眸如两颗浸在寒潭中的星辰,冷冷地注视着面前的两名玄心宗弟子。她的身形比往日凝实了许多,却仍是半透明的,身后的烛火透过她的身体,在她衣摆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清云,清风。”她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空谷回音般的震颤,“见了本座,还不跪下?”
两名道袍弟子如遭雷击。清云手中的长剑呛啷一声掉在地上,剑身在青砖上弹跳了两下,发出刺耳的颤音。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抖个不停。
“师……师叔祖?”
清风也跪了下来,青玉扳指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您……您不是二十年前就……”
“就死了?”灵霄仙子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屋子里盘旋,如无数只蝙蝠在黑暗中扑棱翅膀,“玄心宗那些老东西,是这么对外宣布的吧?”
她缓缓飘到清云面前,半透明的指尖挑起他的下巴。清云只觉得下颌处像被一块寒冰贴住,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告诉他们,”灵霄仙子的声音陡然转厉,如一把冰刀劈开夜色,“本座没死。本座是被逐出师门的,因为本座反对他们与皇室勾结,反对他们纵容玄煞教以活人炼功,反对他们眼睁睁看着三百童男童女被送上祭坛,却说那是天命!”
她的身形因激动而剧烈波动,银发在空气中抽打出尖锐的啸声。顾深站在一旁,感觉识海中的灵力翻涌如沸,如一锅烧开的滚油。
“那些老东西怕了,”灵霄仙子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怕本座坏了他们的长生梦,怕本座断了他们与皇室的香火情。所以他们联手,给本座扣了一个‘走火入魔’的罪名,逐出师门,将本座的神魂封入青息诀中,永世不得超生。”
清云和清风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回去,”灵霄仙子松开手,身形缓缓退回顾深身侧,“告诉掌门,本座的传人已经找到了。顾深练的青息诀,是本座亲手传的。若他们再敢找他的麻烦。”
她顿了顿,半透明的双眸中闪过一道寒芒。
“本座不介意亲自上山,跟他们算算二十年前的旧账。”
两名弟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房门被撞得咣当作响,夜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将案上的烛火吹得只剩一点豆大的火星。
灵霄仙子的身形渐渐淡去,最后一缕银光消散前,她的声音在顾深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去御花园。七处据点里,最近的一处就在那株百年老槐树下。”
顾深弯腰捡起清云遗落的长剑,剑身冰凉,触感滑腻。他将剑横在膝上,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分布图,御花园的位置,一个朱红的圆点在烛火残光中如一滴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