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边还压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墨蓝，顾深已带着小柱子和八名皇后派来的侍卫摸进了御花园。
老槐树在园子西北角，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皮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裂纹，如一张风干百年的脸。顾深蹲下身，掌心贴住树根处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块，灵力从掌心缓缓渗入。石头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咔哒一声，树根旁的泥土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下面不知道有多少人，”顾深压低声音，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缕薄雾，“分两队，四个随我下去，四个守在入口。小柱子，你跟着。”
石阶狭窄湿滑，两侧墙壁上嵌着几盏油灯，灯芯将尽，光线昏黄如豆，在潮湿的墙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与药草混合的怪味，越往下走越浓，浓得顾深舌尖泛起一层苦涩的腥甜。
下到约莫三丈深处，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足有丈许方圆的地下石室出现在眼前，四壁以青石砌成，墙角堆着数十只麻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粉末。石室正中摆着一张石台，台上摊着几本手抄册子，纸页泛黄，密密麻麻写满了扭曲的符文。三名身着灰袍的人正背对着入口，围着石台忙碌，其中一人手中还捏着一只刚炼制好的丹药，丹药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紫光。
“动手。”顾深声音未落，人已像离弦之箭射出。
青息诀灵力在经脉中奔涌，顾深右掌拍出，一道淡青色的气劲脱手而出，如一条无形的鞭子抽向最近的那名灰袍人。那人刚转过身，便被气劲当胸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软软地滑了下去。
另外两名灰袍人大惊失色，其中一人从袖中抖出一把匕首，直扑顾深面门。顾深不避不让，左臂横挡，灵力在手臂表面凝聚成一层薄薄的罡气，匕首刺在罡气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竟未能刺入分毫。
顾深右拳顺势轰出，正中那人腹部。这一拳他用了五成力道，青息诀灵力透体而入，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弯成一只煮熟的虾子，口中喷出一口带着紫黑色的血，溅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师父……您的手！”小柱子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顾深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拳表面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恍若一层流动的水银。灵力外放，罡气护体，这是青息诀第四层“罡气”的标志。体内灵力如江河奔涌，比之前浑厚了数倍不止，每一条经脉都被撑得微微发胀，似有无数条温热的小蛇在皮肤下游走。
最后一名灰袍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守在石阶口的侍卫一刀柄砸在后脑，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搜。”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石室翻了个底朝天。顾深走到石台前，拿起那几本手抄册子翻了翻，纸页间散发出一股陈年的血腥气，混合着朱砂的刺鼻味道，冲得他鼻腔发痒。册子里记载的全是邪功修炼法门，从引气入体到血祭生魂，一应俱全，纸页边缘还批注着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
“顾公公，这边有东西！”一名侍卫从墙角拖出一只铁箱，箱盖上挂着三把铜锁。
顾深并指如刀，灵力在指尖凝聚，咔嚓咔嚓三声，铜锁应声而断。他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瓷瓶，瓶身贴着标签，写着“血髓”“骨粉”“魂引”等字样。瓷瓶旁边是一本账册，账册封面上写着“癸卯年出入库录”几个字。
他拿起账册翻了翻，纸面粗粝如砂纸。账册里详细记载了每一次原料的进货记录：数量、品类、经手人，以及一个反复出现的地名：四海商号。
“师父，”小柱子的声音忽然从石室角落传来，带着一丝困惑，“您看这是什么？”
顾深走过去，只见小柱子蹲在一只翻倒的麻袋旁，掌心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实。那果实通体漆黑，表面却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如一张密密麻麻的脉络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别碰。”
顾深话音未落，小柱子已将果实举到鼻端嗅了嗅，好奇地眨了眨眼：“闻着还挺香的，像桂花糕，”他说着，舌头不自觉地舔了一下果皮。
顾深一把夺过果实，脸色骤变。那果实入手冰凉，滑腻湿润，如刚从寒潭底捞出的卵石。他盯着小柱子，声音压得极低：“你舔了？”
小柱子被他师父的脸色吓了一跳，舌头僵在嘴里，上颚还残留着一丝甜腻的汁液，带着蜜糖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他咽了口唾沫：“就……就一下……”
顾深盯着他看了半晌，灵力悄然运至双目，视线穿透小柱子的皮肤，看到他体内的气血运转。那丝甜腻的汁液已顺着咽喉滑入腹中，化作一缕极细的暗红色气流，在小柱子丹田处盘旋了一圈，然后。消散了。
没有异常。没有邪功侵蚀的迹象。反而……小柱子周身的气血比之前顺畅了几分，似一条淤塞的河道被悄悄疏通了。
顾深眉头微蹙，将那枚黑果收入袖中，心中疑云密布。这果实分明是邪功修炼的原料之一，小柱子误食却安然无恙，反而气血通畅，这其中必有蹊跷。
“此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他盯着小柱子的眼睛，“包括你吃了这东西。”
小柱子忙不迭点头，舌尖仍在嘴里不安地动了动，像还在回味那丝甜腻。
顾深转身走回石台，将账册和那几册手抄本一并收入怀中。他抬手一掌拍在石台上，灵力外放，罡气凝形，一道青色的气劲从掌心涌出，如刀切豆腐般将三尺厚的石台从中劈成两半。碎石飞溅，灰尘四起，石台上那些扭曲的符文瞬间被毁得一干二净。
“把这些东西，”顾深指着墙角的麻袋和瓷瓶，“全部搬出去，一把火烧了。”
侍卫们应声而动。顾深独自站在石室中央，看着掌心那层缓缓消散的青色光晕，感受着体内澎湃如潮的灵力。罡气护体，这是质的飞跃，如今的他，已能正面抗衡宫中的顶尖高手，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太监。
他弯腰捡起账册最后一页，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
“癸卯年腊月初八，货入四海商号，总量三百斤，经手人：谢。”
顾深的指尖在“谢”字上缓缓摩挲，墨迹微微晕开，如一滴刚干涸不久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