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话的小太监声音尖细,如一根针扎进耳膜。
“陛下召我?”
“是、是,顾总管,陛下在御书房等着呢。”
顾深站起身,袖袍扫过桌面,将账册收进抽屉。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几天整顿内侍省,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后背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板。
去御书房的路很长。顾深数着脚下的青砖,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空气里飘着晨露打湿的泥土味,混着远处御膳房飘来的桂花糕甜香。可他嘴里泛起的,却是一股铁锈般的涩味。
皇帝为什么突然召见他?
清理余党的事已经过去三天,嘉奖不早不晚,偏偏挑在这个时辰。
“奴才顾深,叩见陛下。”
龙涎香的味道很浓。那是景和帝惯用的熏香,顾深入宫第一天就记住了这个味道,甜得发腻,后劲儿却冷,如一层裹着糖霜的刀。
“起来吧。”
景和帝坐在紫檀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镇纸。他今天穿了一身常服,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添了几缕银丝,可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如秋后的鹰隼,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顾深跪着没动。
“朕让你起来,没听见?”
“奴才惶恐。”顾深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陛下天恩浩荡,奴才……奴才实在当不起。”
景和帝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不高不低,却如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
“你当不起?你清理内侍省余党,连朕都不知道的那些暗桩,都被你挖了出来。这样的本事,你说当不起?”
顾深的后背瞬间被汗水浸透。中衣贴着脊梁骨,凉飕飕的。他保持着俯伏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奴才只是尽了本分。那些人与逆党勾结,奴才也是侥幸……”
“侥幸?”景和帝站起身,靴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一步一步逼近,顾深能听出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分毫不差,这个人,连走路都丈量着分寸。
一只手掌落在顾深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如长辈对晚辈的嘉许。可顾深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全部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皇帝掌心传来的温度清晰可感,以及那温度之下,一股暗流涌动的内力。
“朕记得你入宫那日,连一桶水都提不动。”景和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调平缓,“如今倒是壮实了不少。”
话音未落,那股内力骤然暴涨。
皇帝的手掌从他肩头滑到后心,看似随意地一拍:一股灼热如岩浆般的气劲从督脉涌入,沿着脊椎一路向上冲。他的视线在那一刻骤然收紧,视野边缘泛起一片白光,耳中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蜜蜂在颅腔内振翅。
这是试探。
皇帝在试探他有没有内力修为。
顾深的大脑在电光石火之间内做出了判断。他不能反抗,一丝内力都不能泄露。可他体内的灵力感受到外来的威胁,已经开始在经脉中疯狂涌动,如被激怒的蜂群,争先恐后地要往督脉冲去。
他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硬生生将那股灵力压回丹田。
气血翻涌。一股腥甜从喉头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那口热血顺着食道滑下,如一团火在胸口灼烧。
同时,他整个人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
惨叫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凄厉而短促。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后心,指缝间露出痛苦到扭曲的表情。汗水如瀑布般从额头滑落,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皇帝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深能感觉那道目光如解剖刀一般,一寸一寸刮过他的脊背。他故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紊乱,喉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微微痉挛,就像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被内力震伤后的真实反应。
他的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那是他咬破舌尖的血。
“陛下……”顾深的声音颤抖着,气若游丝,“奴才……奴才怎么了……”
景和帝沉默了三息。
那三息的时间里,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龙涎香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浓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一片叶子飘进来,落在顾深眼前的地面上,枯黄卷曲,如一只垂死的手。
“起来吧,朕只是拍了拍你。”景和帝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怎么弱成这个样子。”
顾深哆哆嗦嗦地撑起身子,手臂软得直打颤,撑到一半又跌回去,狼狈地喘息了两下,才重新撑起。他脸白得像纸,嘴唇还在微微颤抖,额头上磕出的红肿混着血丝,看起来触目惊心。
“奴才……奴才失态了……”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动作迟缓而笨拙,“奴才这身子骨不争气,惊扰了陛下……”
景和帝转身走回书案后,袍角带起一阵微风。他重新拿起那枚白玉镇纸,在指间转动了两圈,目光却始终落在顾深惨白的脸上。
“你清理余党有功,朕本该重赏。”他的语调慵懒,“可你这身子……罢了,赏你些药材补补吧。”
“奴才谢主隆恩。”
顾深磕头谢恩,额头再次撞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额头上的皮肤已经破了,温热的血珠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经过眼角时带来一阵蛰痛。
“下去吧。”
顾深又磕了一个头,才缓缓起身。他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退出门槛才敢转身。他的脚步虚浮,似乎随时都会摔倒,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才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景和帝盯着那扇半开的门,指间的白玉镇纸停止了转动。
阴影中,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浮现。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面如白纸,连瞳孔都是灰蒙蒙的,如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
“主子。”
“跟着他。”景和帝的声音很轻,如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查清他的底细。从入宫第一天起,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样都不要漏。”
“是。”
黑影如烟一般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带起。景和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那个年轻人后心的肌肉,在他拍下去的瞬间,似乎绷得太紧了些。
一个提不动水的病弱之人,后心的肌肉怎么会硬如铁?
他眯起眼睛,眼底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
那笑容不达眼底,如一层薄冰覆盖在深潭之上。窗外又一片叶子飘落,旋转着,无声无息地坠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