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反手关上门,插好门闩,整个人瞬间站直了。方才那个佝偻瑟缩的孱弱太监像只是一场戏,此刻的他脊背挺拔如松,眼神清明如刀。
皇帝起疑了。
顾深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额头的伤。红肿破皮,渗着血丝,看起来狼狈至极。他扯了扯嘴角。这伤,倒成了最好的护身符。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顾深吹灭蜡烛,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和方才在御书房里那个“濒死”的表演判若两人。
翌日清晨,顾深去了凤仪宫。
“怎么弄的?”
“陛下赏赐的。”顾深语气平淡,如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皇后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要试你。”这不是疑问句。
“试了。”顾深垂着眼,“奴才演技尚可。”
“你要出宫查四海商号。”她将粥碗放下,语气笃定,“本宫给你准备了一个身份,元家外庄管事,名叫元顾,在元家做了五年事,专管药材生意。这是令牌。”
一块青玉令牌从袖中滑出,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本宫派两个侍卫随你。”
皇后皱眉:“你一个人。”
“娘娘放心,奴才这条命,还打算留着看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
皇后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顾深躬身告退。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擦黑。顾深推门进去,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钻入鼻腔,不是龙涎香,也不是宫中常用的任何一种熏香,而是某种带着冷意的花香,如冬夜里悄然绽放的寒梅。
他警觉地转身,却见屏风后面倚着一个人。
慕容棠。
“顾总管这是要去哪儿公干?”
“慕容将军的消息倒是灵通。”顾深反手关上门。
“本将的消息要是不灵通,早就死在北疆了。”慕容棠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丢在桌上。那是一块玄铁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苍劲的“慕容”二字,背面是一头展翅的雄鹰。
“拿着。慕容家的令牌,在洛阳城外比皇家的还好使。”
顾深看着那块令牌,没有动。
“还有。”慕容棠拍了拍手,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手里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侍卫劲装,深灰色,肩头和肘部都加了暗纹护垫。
“试试尺寸。本将让人按你的身量裁的。”
顾深接过衣服,目光扫过慕容棠,她依然靠在屏风边上,完全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慕容将军,我要换衣服。”
“你换啊。”慕容棠一脸无辜,“本将又不拦你。”
顾深的嘴角抽了抽。
屏风立在屋子中央,六折墨竹屏风,人躲在后面上半身挡住了,下半身的影子会映在屏面上。
顾深抱着衣服,站在屏风前没动。
“怎么?”慕容棠挑眉,“顾总管在御花园地下密室的时候,不是挺大胆的吗?”
“那时候没人在旁边盯着。”
慕容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金凤衔珠钗在她发髻上轻轻颤动。她笑得肩膀直抖,好一会儿才止住。
“行了,本将背过身去。”
她转过身,面对着墙壁。
顾深看了她的背影两息,快步绕到屏风后面。
脱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顾深动作极快,可他刚把中衣褪到肩头,慕容棠的声音忽然从屏风那边飘过来:
“顾深,你后背那道疤是怎么回事?”
顾深的手猛地一顿,心脏漏跳了一拍。
屏风的缝隙,他忘了检查屏风的缝隙。从慕容棠站立的角度,屏风缝隙正好对着后面的情形。
“慕容将军!”顾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恼怒,“你不是背过身了吗?”
“本将背过身了。”慕容棠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可本将没说不照镜子啊。”
顾深低头一看。屏风旁边不远处,正立着一面铜镜。铜镜的角度恰好能将屏风后面的情形反射过去。
他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你。”
“那道疤很长啊。”慕容棠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评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从左肩胛到右腰际,如一条蜈蚣。北疆的刀伤不是这样的,你这道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顾深不说话,用最快的速度往身上套劲装。他太急了,衣带缠在了一起,咬着牙解了两下才解开。
“还有你腰上的痣。”慕容棠又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在左边,靠近。”
“慕容棠!”
慕容棠终于,捂着肚子笑出声来。她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扶着屏风,屏风被她推得微微晃动。
顾深在屏风后面手忙脚乱地系着领口,屏风晃动的声音传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别推屏风!”
“好好好,本将不推。”慕容棠嘴上说着,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抖。
顾深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把衣服穿好。可他太急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系错了位置,第二颗扣到了第三颗的扣眼上。等他绕过屏风走出来时,领口歪歪扭扭地揪在一起,一直系到了下巴底下。
慕容棠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加不可收拾。她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捂着嘴,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顾总管……你这穿的是什么……”
顾深的脸色黑如锅底。他低下头,重新解领口。可越急越乱,衣带在他手指间打了死结。慕容棠笑够了,终于走过来,伸手帮他。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却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那层茧子擦过顾深的颈侧,带来一阵粗糙而温热的触感。
顾深咽了口唾沫。
慕容棠站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髻上寒梅香气的来源,不是熏香,而是她头发本身的味道,清冷而干净。
“好了。”慕容棠退后一步,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人靠衣装。”
顾深低头看了看自己。劲装贴身,肩线恰到好处,腰身的收束让他整个人显得挺拔利落。这是他入宫以来第一次穿上男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竟有些陌生。
“三日后出宫。”慕容棠收起笑容,眼神认真起来,“小心点。”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那道疤……以后有机会,告诉我是谁弄的。本将替你砍了他。”
门开了又关。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留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梅香气,和顾深脖子上尚未褪去的温热触感。
窗外,更鼓敲了三响。
三日后的清晨,顾深换上一身灰色布衣,腰间挂着元家管事的令牌,随着一支不起眼的商队,走出了宫城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