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从小巷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永昌街的药材铺子纷纷收了摊,门板一块块上上去,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空气里的药草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夜市飘来的油烟气和劣质烧酒的刺鼻味道。
他没有直接回元家外庄。
三个刺客同时失踪,四海商号的人很快就会察觉到异样。现在回去,等于往陷阱里跳。
顾深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壁高而陡,墙头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在暮色中如无数条枯瘦的手指。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需要一个藏身之处,至少今晚。
巷子尽头是一扇斑驳的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边角被风吹得卷曲翻卷。顾深走近了,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镇远镖局。”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承接南北货物,保人保送,价格公道。”
顾深站在门前,侧耳倾听。门后面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还有粗豪的笑声和叫骂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如一锅滚沸的汤。
他推开门。
院子很大,比四海商号的后院大出三倍不止。中央是一片沙土地,十几个汉子光着膀子正在练武,拳来脚往,汗水在夕阳下闪着光。角落里有人在磨刀,一块油石上横着一柄大刀,磨石的沙沙声刺耳而单调。
所有人的目光在顾深进门的一瞬间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种走惯了江湖的人特有的敏锐。如一群狼在打量一头闯入领地的陌生野兽。
“你是谁?”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走上前来,拳头捏得咔咔响。
“我们不接生客。”络腮胡子皱着眉头。
“我可以给钱。”
“给钱也不行。镖局的规矩。”
“让他进来。”
络腮胡子侧身让开。
顾深循声望去,只见后院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那人身量不高,却极为壮实,宽肩厚背,如一堵墙。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短打,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双长满老茧的手。国字脸,浓眉大眼,下巴上一道寸许长的刀疤,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下颌。
镇远镖局总镖头,周震。
“朋友,从哪里来?”周震打量着顾深,目光在他腰间的元家令牌上扫了一眼。
“北边。”顾深回答得模棱两可,“做点药材生意。”
顾深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根部,确实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剑磨出来的。
“进来吧。”周震转身往后院走,“不管你是谁,只要不是玄煞教的狗,镇远镖局都容得下。”
顾深跟着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一棵老槐树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粗瓷大碗。周震坐下,倒了两碗茶,将其中一碗推到顾深面前。
“洛金银花泡的,解乏。”
“周总镖头怎么知道我不是玄煞教的人?”
周震哈哈大笑:“玄煞教的人走路如鬼,脚不沾地。你走路如兵,每一步都落地生根。这两种人,老子一眼就能分出来。”
顾深也笑了。
这个周震,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走镖的人,没有这份眼力,早死在半路了。
周震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你去了四海商号。”
这不是疑问句。
顾深点点头。
“不过是打探了些皮毛。”顾深放下茶碗,“周总镖头知道多少?”
周震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槐树底下,伸手折了一截枯枝,在沙地上画了起来。
“玄煞教在洛阳有三处暗桩,分别在城南的赌坊、城北的棺材铺,还有城西的善堂。明面上的产业有五家,四海商号是最大的。”他用枯枝点了点沙地,“他们的货从哪儿来,运往哪儿去,没人知道。只知道每个月十五,有一批马车从黑风山下来,径直驶入四海商号的后院。”
“黑风山?”
顾深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黑风山,总坛,每月十五进货。
“周总镖头,”顾深忽然开口,“你镖局的夜巡,是不是只有一个固定路线?”
周震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顾深站起身,走到沙地边上,“大部分镖局都是这样。前门两个岗,后院一个岗,巡夜的弟兄每隔一个时辰绕一圈。路线固定,时间固定,漏洞也就固定。”
周震皱起眉头:“那依你说,该怎么改?”
“三班轮换,路线每天变。”顾深用脚尖在沙地上划了几道,“前院设明岗,后院设暗哨,屋顶再藏一个瞭望。巡夜的人不走固定路线,随机抽查。最关键的是,”他抬起头,“每个进出镖局的人,都要登记姓名、来历、事由。哪怕是自己人。”
周震盯着沙地上的线条,眼睛越来越亮。
“这套法子……”他挠了挠头,“老夫走镖三十年,从未听说过。”
“这是……”顾深顿了顿,“我在北边从一个老把式那里学来的。”
周震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顾深的肩膀上。
“朋友,不管你是谁,这份情,镇远镖局领了。”
那一巴掌力道极大,拍得顾深肩膀一沉。可他站得稳稳的,纹丝不动。
周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
“今晚你就住在镖局,有老子在,玄煞教的人不敢闯进来。”
顾深抱拳道谢。
夜色渐深,镖局的练武场渐渐安静下来。顾深被安排在厢房住下,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
他坐在床边,从怀中掏出那块从刺客身上搜出的玄铁令牌。黑色的莲花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如一只睁开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
周震的话在耳边回响:
“玄煞教的总坛在洛阳城外黑风山,势力极大。”
顾深将令牌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扫过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如某种古老生物的心跳。
三更时分,顾深忽然睁开眼睛。
窗外有人。
不是巡夜的镖师,那脚步声太轻,太稳,悄无声息。
顾深悄无声息地起身,右手按在窗框上,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张纸条从缝隙中塞了进来。
顾深没有立刻去接。他等了三息,确认窗外的人已经离开,才伸手拿起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似用左手写的:
“黑风山,七日后。教主出关。”
顾深盯着那行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七天。
距离万寿宴,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