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是从西华门的偏门混进宫城的。
午后的日头毒辣,晒得宫道上的青砖泛着白光。他换回了那身灰蓝色的太监服,布料被汗水贴在后背上,痒得钻心。怀里那沓密信用油布包了,贴着胸口,烫得发疼。
值守的侍卫看了他的腰牌一眼,挥挥手放他进去。顾深低着头,脚步虚浮,整个人佝偻成一只虾米。和出宫时那个挺拔利落的劲装青年判若两人。
凤仪宫的廊下,皇后元清漪正在给一盆兰草浇水。铜壶嘴里的水流细细一线,落在土里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回来了。”
“回来了。”顾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娘娘,奴才带了些东西。”
皇后搁下铜壶,转身进了内殿。顾深跟进去,反手掩上门,从怀中掏出那包密信,双手呈上。
元清漪拆开第一封,目光刚扫过三行,脸色就变了。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只是嘴角微微一抿,下颌的线条绷紧了半分,可顾深看得清清楚楚。他认识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在这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裂痕。
“好一个陛下。”皇后的声音轻若羽毛,却冷得刺骨,“本宫与他夫妻二十载,他竟要把本宫也炼进他的阵里。”
顾深垂着眼:“娘娘,这阵法奴才看不懂,但有人能看懂。”
“灵霄仙子?”
“是。”
皇后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两声短叩,意思是“立刻去办”。
顾深躬身退出,刚走到廊下,一个绛紫色的身影从月洞门里闪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慕容棠。
她今天穿了一身轻甲,腰间系着那条银丝绦带,发髻上没戴钗环,只用一根布条束着。这副打扮不像请安,反似出征。
“顾总管这是刚从哪儿回来?”慕容棠挑眉,目光在他汗湿的领口上停留了一瞬。
“替娘娘办了点差事。”顾深侧过身,“慕容将军来得正好,娘娘正需要人。”
慕容棠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眼睛里有杀气。出事了?”
“大事。”
慕容棠的笑容瞬间收了进去。她绕过顾深,大步流星地走进内殿。
一个时辰后,灵霄仙子的残魂从玉佩中飘了出来。
她的身形比上次更淡了一些,淡得近乎透明,在半空中微微晃动。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扫过密信的时候,目光如锥,一行一行地往纸里扎。
“血元献祭大阵。”她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本座三百年前见过一次。那时候布阵的人是个魔修,屠了一整座城,十万人,一夜之间变成干尸。”
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皇后端坐在凤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慕容棠的手按在剑柄上,虎口绷得紧紧的。
“怎么破?”顾深问。
“七处阵眼。”灵霄仙子的残魂抬起一只手,虚空中浮现出淡淡的光点,“太和殿正中央是主阵眼,其余六处分列乾、坤、震、巽、坎、离六个方位。七处阵眼同时击碎,大阵自破。差一息,阵法倒转,布阵者吸干所有人的精血,修为大增。
她指尖在阵图中央顿了一下:“皇帝自身离第七层还差三成火候,但万寿宴的阵法会帮他补足。我们的首要目标不是杀他,是毁阵,阵眼一碎,他借不到力,反噬就会替他收场。”
顾深盯着那七个光点,大脑飞速运转。
七个点,同步击破。这在兵法上叫作“同时突入”。要求七个小组在同一瞬行动,误差不能超过一息。
“我们有七个人吗?”慕容棠问。
“本宫能调动的暗卫,只有四个。”皇后的声音很稳,可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加上顾深、慕容将军,六人。”
“还差一个。”
顾深忽然开口:“周震。”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镇远镖局总镖头,江湖上有一号。”顾深从腰间摸出慕容棠给的那块玄铁令牌,“而且,慕容家的令牌可以调动城外暗桩,至少能再加十个人手在外围策应。”
慕容棠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你终于肯用了。”
“保命的时候,客气不得。”
皇后站起身,走到那幅虚空中的阵图前。她的脸被灵光映得忽明忽暗。
“七处阵眼,七路人马。”她转过头,看着顾深,“你来分。”
顾深走到阵图前,手指点向光点的位置。
“太和殿主阵眼交给我。慕容将军带两个人守乾位。御花园假山。皇后娘娘的暗卫分三组,分别去坤位、震位、巽位。周震和两个镖师守坎位。离位最远,在冷宫后墙,让小柱子带路,他熟悉地形。”
“你一个人守主阵眼?”慕容棠皱眉。
“主阵眼最危险,皇帝的暗卫一定重点布防。”顾深的声音很平,“但我是唯一一个能正面拖住他的人。”
灵霄仙子的残魂忽然飘到他面前,那双半透明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守主阵眼意味着什么,你知道?”
“知道。”顾深扯了扯嘴角,“我要和陛下正面对上。”
“你可能会死。”
“每个人都会死。”顾深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不是今天。”
灵霄仙子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好。本座借你三成灵力,关键时刻多撑一盏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宫女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娘娘,陛下身边的李公公来了,传圣旨。”
元清漪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她整了整衣襟,坐回凤椅上。
“让他进来。”
李公公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太监,面白无须,走路的时候膝盖不打弯。他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道:
“皇后元氏并后宫诸人听旨。万寿宴当日,为保宫中秩序,所有内侍必须留在大殿伺候,不得随意走动。钦此。”
顾深的后背瞬间被汗水浸透。
圣旨念完,李公公收起黄绢,皮笑肉不笑地看了顾深一眼:“顾总管,陛下特别交代了,您是新晋的总管,万寿宴上可得在跟前伺候着,一步都离不得。”
顾深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恭顺,尾音带颤:“奴才遵旨。”
李公公走了。
殿门重新合上的瞬间,顾深缓缓抬起头,和皇后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很冷,很静,底下却翻涌着杀意。
“他知道了。”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
顾深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怀中的密信上,指尖微微发抖。
窗外,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殿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沉闷而压抑,像大地深处有重物滚动。
暴雨将至。